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厅内一时寂静。众人都知道此行的凶险,对陈伍和他的安抚司,也生出一股敬意。这群沉默的阴影中的利刃,总是在最关键时刻,承担最要命的任务。
“陈伍这边是暗棋。”林启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地图,“明面上的牌,咱们也得打好。传令各军,继续休整,加强训练。同时,派人回宋、夏、辽、西州回鹘,就说……乌兹根大捷,西域商路初通,利益巨大,然喀喇汗顽固不化,欲独霸商路,需增兵震慑,以保成果!”
他嘴角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笑:“告诉家里,要想将来分大钱,现在就得下本钱。援兵,多多益善!粮草军械,更是不能少!我估计,凑一凑,咱们联军总数,拉到十万,问题不大。”
十万!众人精神一振。十万大军,哪怕去掉辅兵、民夫,可战之兵也有六七万,这放在西域,绝对是一股足以横扫一切的力量了!
“在援兵到来之前,”林启的手指,重重戳在地图上“喀什噶尔”的位置,“咱们也不能闲着。疏勒、乌兹根周边那些还摇摆不定、或者被喀喇汗残余势力控制的小城、堡寨,该清理的清理,该劝降的劝降。愿意通商纳粮的,挂上咱们的旗,过往商队抽一成税保护费。不愿意的……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:“乌兹根,就是榜样。小股骑兵对喀什噶尔的骚扰,不能停。我要让喀什噶尔的那位副汗和贵族老爷们,睡觉都睁着一只眼,出门都得担心会不会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‘马贼’给劫了!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,跟着博格拉汗死扛,是什么下场!跟着咱们有肉吃,又是什么光景!”
“是!”众将领命,声音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杀气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就在林启这边紧锣密鼓,一边挥舞利益大棒,一边磨刀霍霍,还偷偷伸出结盟暗手的时候。
遥远的八剌沙衮,喀喇汗王庭。
气氛,与乌兹根那种带着烟火气的忙碌躁动截然不同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压抑的,仿佛暴雨将至前的死寂。
宫殿里,博格拉汗阿尔斯兰·苏来曼,这位曾经雄心勃勃、意图一统西域的雄主,此刻正脸色铁青地坐在镶满宝石的宝座上。他年约五旬,身材高大,面容粗犷,鹰钩鼻,深眼窝,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已经有些花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,只是此刻,这锐利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惊疑。
下方,站着两排文武大臣。左边是以宰相为首的文官和贵族,大多垂首不语,面色凝重。右边是以大将军为首的武将,倒是挺胸抬头,但眼神闪烁,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——乌兹根惨败的阴影,显然还没完全散去。
“废物!都是一群废物!”博格拉汗猛地将手里的一份羊皮卷摔在地上,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,“乌兹根丢了!阿卜杜勒那个蠢货,四万守军,守不住一座城!现在,那些东方的异教徒,那些宋人、党项人、契丹人,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回鹘叛徒!他们就盘踞在我们的乌兹根,像钉子一样扎在我们的东大门!他们在开集市!在做买卖!在收买人心!甚至……甚至把俘虏都放了,还发粮食!”
他越说越气,胸膛剧烈起伏:“还有你们!”他指着下面那些低头不语的文官贵族,“听说城里有些软骨头,已经在私下议论,说什么‘商路不通,财源断绝’,‘不如和谈’?放屁!通敌!这是通敌!谁敢再提和谈,本王就砍了他的脑袋,挂在城门上!”
几个原本蠢蠢欲动想劝和的大贵族,脖子一缩,把话咽了回去,脸色更白了。
大将军硬着头皮出列,行礼道:“大汗息怒!乌兹根之败,实因敌军火器犀利,阿卜杜勒将军已尽力死战,重伤被俘,生死未卜。当务之急,是重整军备,调集各部落兵马,夺回乌兹根,将联军赶出圣战土地!”
“调兵?调哪里的兵?”一个掌管财政的老贵族忍不住低声嘟囔,“国库都快被之前的战事掏空了,各部落的兵,上次抽调已经怨声载道,再调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”博格拉汗鹰隼般的目光猛地盯住他,“怕他们造反吗?本王是大汗!是真主在地上的代言人!调兵平叛,天经地义!谁敢不从,就是叛逆!”
老贵族吓得一哆嗦,不敢再言。
“从今日起,全国加征特别税,筹措军费!各部落,按旧例,再征调青壮入伍!本汗要亲率大军,踏平乌兹根,用那些异教徒的血,洗刷耻辱!”博格拉汗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“大汗英明!”武将们齐声附和,虽然不少人心里也在打鼓。再征兵?钱从哪来?粮从哪来?人心散了,队伍不好带啊。
“还有,”博格拉汗稍微平息了一下怒火,但眉头皱得更紧,“喀什噶尔那边,最近有什么消息?本汗派去的三批信使,怎么都还没回音?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负责情报的官员额头冒汗,出列颤声道:“回……回大汗,尚未有消息传回。可能……可能是路途遥远,或者遇到了沙暴……”
“沙暴?连续三批人都遇到沙暴?”博格拉汗猛地站起身,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殿中众人,尤其在几个据说和喀什噶尔副汗关系密切的贵族脸上停留了片刻,“还是说……喀什噶尔那边,出了什么问题,或者……有了什么别的心思?”
这句话,像一块冰扔进了油锅,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所有人都低下头,不敢与大汗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对视。
喀什噶尔……副汗……别的心思……
有些东西,不能细想,一想,就让人心底发寒。
博格拉汗看着众人的反应,心也是一点点沉下去。他不再咆哮,缓缓坐回宝座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镶金的扶手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乌兹根丢了。
使者有去无回。
喀什噶尔联络中断。
国内财政枯竭,贵族怨声载道。
东方,联军虎视眈眈,还在不断收买人心,蚕食周边。
内忧外患,仿佛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。
但他不能露怯。他是大汗,是伟大的博格拉汗,是真主之剑!他向来自诩雄才大略,立志要超越祖先,建立不世功业。向那些东方的异教徒低头?割地通商?简直是奇耻大辱!他宁可战死,也绝不接受!
一股邪火和偏执,混合着对权力流失的恐惧,在他胸中燃烧。
“再派信使!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道,“派最精锐的王庭侍卫去!务必把本汗的旨意带到喀什噶尔!令副汗集结所有兵力,固守城池,同时派出骑兵,袭扰联军后方!告诉他,若是丢了喀什噶尔,或是敢有异心……提头来见!”
“是……”官员颤声应下。
“还有,”博格拉汗眼中闪过一道狠色,“派人去南边,联系葛逻禄人,还有那些山里不服管束的部落!告诉他们,只要出兵攻打联军,或者切断他们的粮道,钱、女人、草场,本王统统赏给他们!”
这是要引狼入室,驱虎吞狼了。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面露忧色,但看着大汗那疯狂而决绝的眼神,谁也不敢再劝。
“都下去准备吧!”博格拉汗疲惫地挥挥手,却又在众人转身时,补充了一句,声音不高,却带着森寒的杀意,“管好你们的嘴巴,也管好你们的族人。谁若敢在这个时候,动摇军心,散播流言,或是私通外敌……诛灭全族!”
众臣凛然,躬身退下,脚步匆匆,仿佛背后有恶鬼在追。
空旷的大殿里,只剩下博格拉汗一人。夕阳透过高高的彩窗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他望着东方,那里是乌兹根的方向,也是联军所在的方向,眼中燃烧着不甘的怒火,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深藏的恐惧。
“想让我低头?做梦!”他低声嘶吼,像一头受伤的困兽,“本王就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也绝不向你们这些异教徒妥协!”
然而,他心底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:喀什噶尔……真的还可靠吗?那些被自己强征了子弟兵、加征了税赋的部落,真的还会效死力吗?还有那些被联军“公平交易”和“释放俘虏”蛊惑的蠢民……
他用力摇摇头,把这些动摇的念头甩出脑海。
必须打!必须赢!只有用一场辉煌的胜利,才能挽回颓势,震慑内外,重树他博格拉汗的无上权威!
他却没有看到,或者说拒绝看到,他脚下的基石,已经在联军“刀子加蜜糖”的组合拳下,出现了细微的,却足以致命的裂痕。
而遥远的东方,林启派出的,那由陈伍带领的、仅有二十人的精锐小队,已经换了装束,分了组,带着那枚小小的虎符和那封可能改变整个西域格局的信,如同水滴融入沙漠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西方的、危机四伏的道路上。
棋盘已经摆开,棋子正在落下。
东方的算盘,西域的弯刀,即将在喀什噶尔这座关键之城,再次碰撞。
只是这一次,碰撞的或许不只是刀兵。
还有人心,和那名为“利益”的、无所不能的魔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