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丰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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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十四年,七月廿三。

大暑已过,泉州的天热得像蒸笼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让人浑身不自在。可庄外的地头上,却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。

玉米熟了。

老吴前几天就来报信,说玉米棒子鼓起来了,须子变黑了,该收了。陆清晏让人传话下去,愿意来看的尽管来,不收钱,不记账,只看个新鲜。

结果来了上百号人。

附近村子的农人,城里的商贩,还有几个番商,都挤在地头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老吴带着几个庄稼把式,一人一把镰刀,走进玉米地里。

“咔嚓”一声,第一根玉米秆被砍倒。

老吴掰下玉米棒子,剥开外皮,露出里头金黄的籽粒。颗颗饱满,排列整齐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“这、这东西,真能吃?”有人问。

“能吃。”老吴把玉米棒子递给他,“生的也能吃,甜的。煮熟了更香。”

那人接过来,凑近闻了闻,又舔了舔,眼睛亮了:“甜的!真是甜的!”

人群一阵骚动。

陆清晏站在地头,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笑意。

桃华拉着皎皎挤在前头,两个人都盯着那些金黄的玉米棒子,眼睛一眨不眨。皎皎快两岁了,说话越来越利索,这会儿指着玉米,嘴里嚷嚷着:“吃!吃!”

“等会儿,等会儿。”桃华哄她,“煮熟了再吃。”

老吴带着人一垄一垄地收过去,玉米棒子堆成了小山。有胆大的农人上前帮忙,学着他们的样子掰玉米,越掰越起劲。

“这东西,一亩能收多少?”有人问。

老吴直起腰,擦了擦汗:“这块地一亩,估摸着能收两千斤出头。”

两千斤。

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,激起阵阵涟漪。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,有人已经开始盘算,自家那几亩薄地,要是种上这个……

太阳渐渐升高,地里的活干完了。玉米堆了半地,金灿灿的,泛着光。老吴让人抬来几口大锅,生火煮水,当场煮了几十根玉米。

热气腾腾的玉米出锅,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桃华第一个冲上去,抢了两根,一根给皎皎,一根自己啃。皎皎抱着比她胳膊还粗的玉米棒子,啃得满脸都是,嘴边糊了一圈黄澄澄的玉米糊糊,还一个劲儿地喊“还要”。

那些围观的农人,尝了玉米,眼睛都亮了。

“甜的!”

“糯的!”

“这东西,真能种?种子哪儿有?”

老吴指着陆清晏:“大人说了,愿意种的,明年开春来领种子。种法跟咱们学,不收钱。”

人群一阵欢呼。

陆清晏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农人脸上的笑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
玉米收了,接下来是土豆。

八月初三,土豆开挖。

还是那块地,还是那些人。老吴带着人挥锄头,一窝土豆刨出来,大的有拳头大,小的也有鸡蛋大小,表皮光滑,堆在地上像座小山。

这回连城里的富户都惊动了。好几家派了管事来看,蹲在地头,盯着那些土豆,眼睛都不眨。

“这东西,怎么吃?”

“煮着吃,蒸着吃,烤着吃,炖肉吃,都行。”老吴掰开一个生的土豆,露出白花花的肉,“还能磨成粉,做成粉条,能存一年。”

那几个管事凑近了看,又问了种法、产量,盘算半天,有人当场就问能不能买种子。

陆清晏让老吴记下他们的名字,说明年开春统一发放。

土豆收完,高粱也熟了。

高粱的穗子红彤彤的,沉甸甸地垂着头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这东西长得高,比人还高出一截,人走进去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
老吴带着人割穗子,一捆一捆扎好,挂在廊下晾晒。桃华仰着头看那些红穗子,问:“三哥,这个好吃吗?”

“能煮粥,能做饼子,还能酿酒。”

“酿酒?”桃华眼睛亮了,“能酿成酒?像过年喝的那种?”

“那种不行。”陆清晏笑了,“是另一种酒,劲儿没那么大。”

桃华有些失望,又蹲回去看那些红穗子了。

八月初十,三样作物的收成都过了秤。

玉米,两千三百斤。

土豆,三千八百斤。

高粱,六百斤。

数字报上来的时候,陆清晏拿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
三分地,收这些。若种上一亩,便是六七千斤。若种上十亩,便是六七万斤。若种上百亩、千亩、万亩……

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,那些青黄不接时只能啃树皮的穷人,那些因为一场旱灾就流离失所的灾民,会因为这些小小的种子,多一条活路。

他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
八月十五,中秋。

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院中摆了一张大圆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月饼,赏月,说闲话。

桃华抱着皎皎,指着天上的月亮:“皎皎,看,月亮!圆圆的,像不像月饼?”

皎皎仰着头,盯着那轮明月,小嘴张着,半天才说:“大……大月饼!”

一桌子人都笑了。

云舒微靠在陆清晏肩上,轻声道:“去年中秋,咱们在路上,住在那个小驿站里。你还记得吗?”

陆清晏点点头。怎么会不记得。那时他们刚从京城出发,一路南下,赶在中秋前到了那个叫清风驿的地方。驿丞送了月饼,是当地特产的酥皮月饼,皎皎吃得满脸都是渣。

“一年了。”云舒微轻声道,“真快。”

是啊,一年了。

一年前,他刚来泉州,面对的是烂账、烂人、烂摊子。一年后,税收步入正轨,番商云集,新作物试种成功。

一年前,皎皎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,只会吃奶睡觉哭。一年后,她会跑会跳,会叫爹爹娘亲,会指着月亮说“大月饼”。

时间过得真快。

“爹爹——”皎皎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她手里抓着半块月饼,举到他嘴边,“爹爹吃!”

陆清晏低头,咬了一口。月饼是五仁馅的,有点甜,有点腻,可他嚼着,却觉得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月饼。

“好吃吗?”皎皎仰着脸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她笑了,把那半块月饼又举到他嘴边:“那再吃一口!”

陆清晏又咬了一口。

桃华在一旁嚷嚷:“皎皎偏心!只给爹爹吃,不给姑姑吃!”

皎皎想了想,把那半块月饼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桃华,一半递给云舒微,然后自己跑到桌边,又拿了一块新的。

“这小东西,倒是会做人。”桃华嘟囔着,把那半块月饼塞进嘴里。

院子里又是一阵笑声。

夜深了,月亮升到了中天。皎皎在云舒微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一点月饼渣。陆清晏把她抱过来,轻轻拍着她的背,往屋里走。

桃华打着哈欠,跟在后面。白梅花拉着她的手,怕她摔着。

周先生最后一个起身,站在院中,望了望那轮明月,又望了望那间亮着灯的正房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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