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永和十六年,正月初六。
天还没亮,刘学文就出了门。
他沿着城外的河岸走了一个多时辰,才在一处河湾停下。河水不深,清凌凌的,能看见底下的卵石。两岸是光秃秃的芦苇,去年的枯秆还立着,在晨风里沙沙作响。
他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到画着堤坝图样的那一页,对着河岸比划。这处河湾,若是筑个小坝,水泥和石料的比例该怎么定?地基要挖多深?坝体要多厚?他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着,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许久。
晨雾渐渐散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得河面一片金黄。
刘学文直起腰,揉了揉发酸的膝盖。他站了很久,望着那片金黄的水面出神。水面上有几只野鸭,慢悠悠地游着,偶尔扎个猛子,屁股朝天,扑棱棱地溅起水花。
他想起昨儿桃华送食盒时的样子。
那姑娘穿着件鹅黄的袄裙,头发梳成两个髻,系着红丝带,站在窑前的空地上,晨光落在她身上,整个人都亮亮的。
她说:“刘大人,您尝尝,花生酥是梅花姐姐做的,比外头买的好吃。”
他吃了,是好吃。酥脆,甜而不腻,咬一口,满嘴都是花生的香气。
可他心里,却一直想着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“刘大人?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他回头,见暗四站在不远处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“陆大人让送的。”暗四走过来,把食盒递给他,“说大人一早就出来了,怕没吃东西。”
刘学文接过食盒,打开,里头是几个包子,还温着。
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是白菜猪肉馅的。
“暗四,”他忽然问,“你跟陆大人多久了?”
“三年多了。”暗四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,“从京城到泉州,一直跟着。”
“陆大人……待你们好吗?”
暗四笑了:“好。大人待下头的人,都好。”
刘学文点点头,又咬了一口包子。
“桃华姑娘,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也跟着陆大人好几年了吧?”
“嗯。”暗四道,“桃华姑娘是偷跑出来的,那会儿才十二岁,一个人从老家走到京城,瘦得跟小猫似的。是大人找人教她读书认字,带她来泉州。”
刘学文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吃着包子。
“桃华姑娘性子好。”暗四又道,“不娇气,不矫情,跟谁都能处得来。府里上上下下,都喜欢她。”
刘学文吃完最后一个包子,拍拍手上的渣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看看窑里的料。”
午时,砖窑里热气腾腾。
新烧的一批水泥出了窑,灰白色的块状物堆了一地。刘学文蹲在地上,一块块检查,在每块上头贴上标签,写上配比和烧制时间。
“这个,城东河滩的粘土,配比三比一,火候中火,六个时辰。”他拿起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锤子轻轻敲了敲,声音清脆,“结实。”
“这个,掺了细沙的。”他又拿起一块,敲了敲,声音闷一些,表面也粗糙些,“也结实,可不如前一个。”
“这个,掺了碎贝壳的。”第三块,表面有细小的白点,敲起来声音介于两者之间,“可以试试。”
他一处处记录着,写得认真。
老吴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道:“刘大人,您这比我们庄稼人还仔细。”
刘学文笑了笑:“这东西,差一点就差很多。马虎不得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桃华提着个食盒走进来,身后跟着皎皎。
“刘大人!”桃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,“大嫂让我送饭来了。”
刘学文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有些局促:“又麻烦你们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桃华把食盒打开,里头是一碗红烧肉、一碟炒青菜、一碗米饭,还有一盅排骨汤,“大嫂说,您整日在窑上,得吃点好的。”
刘学文站起身,想说什么,却只点了点头。
桃华抱着皎皎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,刘大人,那花生酥好吃吗?”
刘学文一愣,随即道:“好吃。”
桃华笑了,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,格外明亮。
“那我让梅花姐姐再做一些,给您送来。”
说完,她抱着皎皎快步走了。
刘学文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很久没动。
老吴在一旁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低头摆弄那些水泥块。
暗四靠在不远处的石堆上,闭着眼晒太阳,嘴角却微微翘起。
下午,刘学文在窑上待不住了。
他拿着本子,又去了城外那条河。这回他带了工具,在河湾处量了尺寸,又挖了几处土样,用纸包好,写上地点和深度。
他在河边坐了很久。
太阳西斜时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遇见了桃华。
她一个人,手里提着个篮子,里头装着些野菜。
“刘大人?”桃华看见他,有些意外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去看看河。”刘学文道,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,春杏姐姐说要荠菜包饺子,我出来挖点。”桃华举起篮子,里头绿油油的,满满一篮。
刘学文看了一眼,道:“荠菜要开春才嫩,这会儿怕是有些老了。”
桃华一愣,低头看了看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、我不太认得……”
刘学文笑了,蹲下身,从篮子里拣出几棵,指着道:“这个是荠菜,叶子的边是锯齿状的。这个是蒲公英,也能吃,可苦。这个是鹅儿肠,喂猪的。”
桃华蹲在他旁边,认真地看着。
“刘大人,您怎么认得这些?”
“小时候家里穷,春天青黄不接时,就靠挖野菜充饥。”刘学文的声音很平静,“荠菜、马齿苋、灰灰菜、榆钱儿,都吃过。”
桃华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刘学文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道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。
夕阳西斜,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。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,袅袅的,在暮色里飘散。
“刘大人,”桃华忽然开口,“您一个人在泉州,不想家吗?”
刘学文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家里没人了。”
桃华抬起头,看着他。
暮色里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。
“那……”桃华低下头,声音轻轻的,“那您把这儿当家也行。三哥说了,您在这儿,就跟在自己家一样。”
刘学文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沉默地走着,谁也没再开口。
快到府门前时,桃华忽然停下脚步,从篮子里拿出几棵荠菜,塞进刘学文手里。
“这个给您。回去让驿馆的厨房给您包饺子吃。”
说完,她低着头,快步跑进了府里。
刘学文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几棵荠菜,站了很久。
暮色四合,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