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夏天的尾声过去,初秋悄然而至,连日细雨淅淅沥沥,空气中浸着湿润的水汽,直到这日天光破云,暖阳漫洒。
赵延玉醒来时,枕畔空空无人,只余一缕清冽的冷檀香气。她披衣起身,推门走出房间。
晨光熹微,天井里一片明亮。迦陵穿着象牙色深衣,站在光里,一身素净衣袍本是清淡无华,颈间却垂着一串白玉背云,日光流转其上,华光琳琅温润。行动间,珠玉轻轻相击,发出细碎清越的微响。
他正从一只打开的樟木箱里,将一卷卷经书小心翼翼地取出,摊开在铺了干净细布的长条案几上。微微垂着头,脖颈从层层叠叠深色衣领间露出半截,竟比身上美玉还要皎白三分。
听到脚步声,迦陵抬起头,随即眼中便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。
“怎么这么早便起来晒书?”赵延玉缓步走近。
“经书被虫蛀了些许。京城虽说并不算潮热,可比不得琉音那般干燥,再加上近来连下了几场雨……便成了这般模样。”
迦陵说话的时候,微微蹙着眉,指腹摩挲过经书上一点虫子咬痕。不很高兴的样子,倒让赵延玉觉得有些可爱。
“我帮你。”她笑道。
阳光正好,清风和煦。
有些经卷虫蛀破损严重,迦陵便不急着晒,而是另外铺开纸笔,就地誊抄起来。
抄经是庄严之事,有诸多仪轨讲究,需得净手、焚香、心无旁骛。
迦陵一旦执笔,神色便沉静下来,眉目低垂,全神贯注,只有笔尖在宣纸上行走的沙沙声,与偶尔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相应和。
赵延玉在一旁,帮他将箱中其余的经卷、一些珍本古籍,一一取出,摊开在阳光下。
这般平淡安静、岁月悠长的小事,迦陵心中却溢满幸福。
他恍惚想起从前,自己在琉音圣殿被高高供奉,受万人景仰,可却像一只琉璃罐子,外表华美,内里空空荡荡,直至被赵延玉带回身边,他才一点点被填满,从此有了归处,有了人间温度。
迦陵抄着抄着,笔迹悄悄改了,转向了祈福禳灾、祈求平安顺遂的经文。
中土楷书愿文、西域琉音文、梵文古咒、天竺兰札文……诸语诸愿,皆落纸端。
……
陪迦陵晒完书,又用了些早膳,赵延玉看时辰尚早,便换了身常服,出门往榴园去了。
她日后忙于朝政,怕是少有闲暇顾及园中事务,今日是来做些交代,也顺道带些礼物权作慰问。有各样点心、时令瓜果、上好的茶叶,还有些适合保养嗓子的药材和蜂蜜。
刚到榴园后门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,比往日排演时还要热闹几分。
走进去,才发现院子里聚了不少人。锦官、云岫、小晚等几个当红的角儿都在,还有几个面生的、作画师打扮的人,正摆开画架、颜料。锦官等人则或坐或立,摆出各种姿态,任由画师描摹。
赵延玉一问才知道,是京城云想阁特意请人来为鸣玉班画像,预备制成挂画、年历等物。
这就是早期的明星周边和商业合作了。
给的钱很丰厚,也能再扬扬名,众人自然欣然应允。
况且不上班的日子,干什么都很快乐。
画坊之所以找上鸣玉班,也是因为她们太火了。
以往京城里不是没有一夜爆红的名角,却从未有人像她们这般,甫一登台便万众瞩目,且热度久久不歇。
叫人不得不感叹,玉娘要捧人,还真是分分钟的事情。
月朝也是有追星一族的,走红的名角,台上台下都有大批人追捧。人数或许比不上后世的粉丝,但那份热衷与舍得花钱的劲头却不遑多让。这些人自然是愿意为心爱角儿的画像慷慨解囊的。
赵延玉来得巧,正赶上作画的时候了。
众人见到赵延玉,都恭敬敛声,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画师鼓起勇气开口:“赵相恕罪,草民斗胆,不知……不知能否有幸,也为大人描摹一幅画像?不敢有丝毫亵渎,只是见赵相风仪,实在心折……”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之前不是没人动过这心思,赵延玉姿容出众,年轻有为,若能得她一副画像,可是天大的好事,只是人人敬畏她身份尊贵,无人敢开这个口。
未曾想下一刻,赵延玉爽快地点了点头,“好啊。”
她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,也生出一丝留个纪念的念头。而且左右不过一幅画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众人都愣住了,包括那年轻画师,都没想到赵相竟然真的同意了!随即便是巨大的惊喜。
画师激动得手都抖了,连连保证一定尽心尽力。
她自然不敢给赵延玉画那种正襟危坐、庄重威严的官员肖像,那样的画像合该由宫廷画师执笔,将来悬于名臣阁中。
于是她请赵延玉站在了院中一棵树下。
她一身月白常服,清逸出尘,身旁一群花儿朵儿似的少女少男们围着她,争着往她鬓边簪花。
一朵秋海棠轻轻落在她鬓边,清风拂动,别有一段风流韵致。
“主君今日是花王了!”有人笑嚷。
赵延玉忍不住轻笑出声,拿扇子半掩住了唇角,露出的眉眼尽是清隽温柔。
就在这一刹那,画师捕捉到了那抹笑意,运笔如风,行云流水。
画笔在纸上勾勒、晕染——画师此刻已在心中笃定,这幅画,日后必定会广为流传,经年不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