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和家铺子雨棚下,一群人捧着冰镇啤酒畅饮,几口下肚,浑身舒坦,接连打着气嗝。
茶几上摆着凉拌牛肉、松花蛋、鸡丝黄瓜、海蜇头、凉拌海参、虾皮老虎菜、拌肘子、烧鸡,满满当当一桌子下酒菜。
几个人边吃边聊,唾沫星子横飞,说着街头巷尾的各种小道消息。
献完殷勤的董竹音,扭着细腰小胯,慢悠悠离开了和家。
后院厨房里,黄桃花满头细汗,左手握着长筷子,右手拎着渣篓,正从大铁锅里往外捞面条。
灶台上搁着一个大陶盆、一个海碗。
大盆里少说装了六七斤白面条,海碗里也盛着两斤出头。
大盆里的是给半吊子的伙食,海碗里的面条,是专给楚爷留的。
如今一人一狗的吃食,基本都是一锅出来。
半吊子见自己的饭食备好了,抱着脸盆,冲着黄桃花憨憨一笑。
刚捞完面条的黄桃花,连忙开口拦住要走的他。
“卤子不要了?”
半吊子瞅了眼桌上面盆里的卤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自己的面条浇上了一勺。
“哥回来了,在门口正吃着呢,黄姐你不用送饭了。”
黄桃花走到案板边,笑着看半吊子拿筷子搅和面条。
“正好,你先吃着,我把菜端出去~”
半吊子把筷子往嘴里一塞,吸溜两口,端着一大碗面条就往门外走。
黄桃花把楚爷的伙食收拾妥当,从橱柜里端出两盘菜,给和尚等人送过去。
中堂里,一群女眷正忙着摆放碗筷,准备开饭。
乌小妹瞅见端菜走出厨房的黄桃花,随口吆喝了一句。
“嘛去?”
刚走到影壁墙边的黄桃花,端着菜,转身回话。
“咱家爷今儿回来吃饭,外面坐着呢~”
闻言,几个女人脸上皆是一喜。韩秋月摆好碗筷,笑着悠悠开口。
“好久,没跟爷一起吃饭了~”
乌小妹瞧着她面泛桃花的模样,打趣了一句。
“怎么着,晚上没吃够,白天还想吃?”
韩秋月瞬间臊得大红脸,带着几分羞涩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“瞧你整天红光满面的模样,给咱家爷留点力气,留着在我身上使使。”
马燕玲心直口快,直接冲着韩秋月的脸打趣。
“得了吧,咱家爷就一根把,这么多窟窿哪能填得完~”
乌老三的两个小媳妇站在一处,听见这么露骨的浑话,臊得满脸通红。
卫霞瞧着徐招娣、徐望弟姐妹俩脸红的小模样,乐得跟着打趣。
“跟姐说说,你们仨有没有钻一个被窝。”
“嘿嘿~姐妹花,三儿命真好~”
徐招娣臊得不行,红着脸低着头,小声埋怨。
“说什么呢,我们各睡各的~”
马燕玲大大咧咧,从桌上簸箕里拿起一个馒头,递到坐主位的乌小妹手里。
“害哪门子臊,你秋月姐骑大马的时候,你桃姐还在旁边帮忙推呢。”
这话一出,刚坐下的韩秋月也瞬间涨红了脸。
“不带你这样的~”
马燕玲越说越兴奋,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满脸通红的女人。
“要说还是咱们爷厉害,上回夜里,黄姐、小月,还有咱们大姐,嘿——三人轮番上阵,摇了半夜的床,愣是没让咱家爷缴械。”
乌小妹拿着馒头刚咬一口,听见八卦扯到自己身上,忙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“吃饭~”
马燕玲调皮地笑了笑,目光落在乌小妹略显发胀的胸口,故意调笑。
“要不等会儿让咱家爷,给你吸吸~”
乌小妹白了一眼正夹菜的马燕玲。
“就你这个小浪蹄子,最浪~”
说完,她微微挺了挺胸,露出一抹挑衅的眼神看向对方。
马燕玲半点不虚,放下手里的馒头和筷子,俯身就往乌小妹胸口凑。
“正好,小时候我娘奶水不够,今儿补补~”
乌小妹被她闹得大红脸,用握着筷子的手,推开凑到胸口的脑袋。
“小蹄子,真得收拾你了~”
其他几个女人脸上泛红,看着她们嬉笑打闹。
韩秋月瞥见装馒头的簸箕里,有一个馒头侧面凹陷、两头鼓起,脸上一红,心里顿时联想到什么,伸手拿起那个馒头,递到卫霞面前。
卫霞一看这中间凹下去的馒头,立马懂了韩秋月的暗喻,伸手推了她一把,娇呵一声。
“你的花蝴蝶最漂亮,好了吧~”
和家铺子雨棚下,黄桃花把三盘菜端过去,转身便回屋吃饭。
和尚坐在沙发主位,喝了一口啤酒,顺着之前的话头,看向老赵。
“这俩月,有没有遇上摆不上台面、又不好开口的事?”
半吊子坐在鸠红身边,拿着筷子,侧头扒拉了一筷子面条。
他脑子一根筋,没多想就直接接了话。
“酒楼都快成公家食堂了,一到点,一群人乌泱泱地过去吃饭,吃饱喝足,拍拍屁股就走。”
他把面条送进嘴里,随便嚼两下就咽了下去。
半吊子觉得有些热,放下筷子,把身上的马甲一脱,光着膀子继续说。
“以前多少还要点脸,现在吃饱喝足,还得顺手捎俩菜走。”
“嫂子说,再这么下去,干脆直接关门得了。”
老赵脸上露出几分责怪,瞥了半吊子一眼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酒瓶跟和尚碰了一下,仰头闷下半瓶啤酒。
空酒瓶往地上一放,才满脸忧心地开口。
“上个月对账,您的分红扣完,咱们还倒贴了一千多块。”
“钱不钱的,倒还好说~”
他侧头看了一眼和尚,面露为难,不知该怎么开口。
其余几人都默不作声,只顾吃吃喝喝。
老赵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海蜇头放进嘴里。
“生意淡的时候还没啥,生意好的时候包厢紧张,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,把客人提前预订的包厢直接占了。”
“我是一边赔笑脸,一边送礼,才勉强把客人应付过去。”
他一脸苦相地看向和尚,细数着店里的糟心事。
“说句让您见笑的话,这俩月店里一半的损耗,都是您那群弟兄造出来的。”
和尚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全挂账?”
老赵对着和尚点了点头,一声不吭。
“喝多了,跟别的客人拌嘴吵架,拍桌子掀板凳都是小事,有时候还直接动手打人。”
说到这儿,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。
“再这么下去,这买卖离黄也不远了。”
乌老三抬起胳膊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吴记茶楼也是,他们拖家带口过去赊账、拿茶叶。”
“有的人更过分,前脚提着一包好茶叶出门,后脚就低价转手卖给别人。”
他拿着筷子,侧头看向和尚。
“您说这不是砸招牌吗?您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,那些掌柜的也不敢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您。”
“现在倒好,一个个胆子越来越大。”
“水果店、洋货行、酒楼、茶楼,跟他们自己家开的一样,缺什么上门拿了就走。”
“姐夫,说实在的,该管管了。”
心里早已有数的和尚,依旧一副没事人的模样,拿起筷子点了点满桌的菜。
“吃菜~”
饭吃得差不多时,乌小妹领着一群女眷,端着剩菜剩饭走了出来。
“吃着呢,够不够?要不我再去弄两个菜?”
老赵放下筷子,堆起笑容起身。
“我这儿还有事,弟妹,和爷,哥哥先回去了。”
鸠红也吃得差不多了,拄着拐杖,对着几位女眷礼貌性笑了笑。
等外人一走,和尚就看见自家媳妇,把半碟剩菜、两口吃剩的馒头,一股脑倒进半吊子的面盆里。
黄桃花也把自己吃剩的小半碗炸酱面倒了进去。
紧接着,韩秋月、马燕玲、卫霞、徐招娣姐妹俩,也纷纷把剩菜剩饭往里面倒。
和尚看着她们跟喂狗似的倒剩菜,当即嚷嚷起来。
“嘛呢嘛呢?”
“我把兄弟当狗了?”
几个拿着空盘子正要回屋的女人,都抿着嘴偷笑。
黄桃花走到和尚身旁,双手端着空盘子,乐呵呵地拿半吊子打趣。
“咱家楚爷,可不吃这些辛辣的菜。”
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半吊子,原本快见底的面盆,这会儿又装了小半盆剩菜剩饭。
半吊子一点不嫌弃,握着筷子,在面盆里连汤带水搅和几下,一脸憨傻地端起盆就开吃。
和尚皱着眉,看着半吊子往嘴里扒拉着小半个馒头,馒头上还沾着几点淡淡的口红印。
他揉了揉眉心,冲着转身离开的一群女人嘟囔。
“我他妈,怎么感觉哪儿有点不对劲。”
吃饱喝足的和尚,把筷子往茶几上一丢,盯着埋头猛吃的半吊子开口。
“丫的,嫂子们的嘴巴子好吃吗?”
憨憨的半吊子脑子转得慢,半天没回过味。
他左手端着面盆,右手拿着筷子,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,口齿不清地回了一句。
“好吃~”
和尚眼神不善地盯着傻愣愣的半吊子反问。
“好吃?”
半吊子这才听出和尚语气不对,满嘴是油,连忙摇头。
“不好吃~”
和尚语气冷了几分,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不好吃?”
半吊子脑子彻底当机,满脸委屈地望着和尚。
“哥,你到底让我说好吃,还是不好吃啊~”
和尚嘴角抽了抽,端起桌上半碟凉拌牛肉,“哗啦”一下全倒进他的面盆里。
“撑死你丫的~”
半吊子夹起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,想都没想就回道。
“六分饱~”
和尚满脸无奈,把空盘子往茶几上一放,从口袋里掏出烟,靠在沙发上点燃。
背后黏糊糊的皮肤,沾在真皮沙发上,闷得难受。
吃得差不多的乌老三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擦了擦嘴角。
“姐夫,说实在的,咱们这么下去真不是办法。”
“要不,咱们请些专业的人,来管管这些产业。”
乌老三把手帕装回口袋,继续说。
“家里的买卖真不少,洋货行、水果批发市场、码头货运,还有其他占股的生意。”
“现在管事儿的都是半路出家,再这么瞎搅和,生意真没法做了。”
和尚左胳膊肘架在沙发靠背上,指尖夹着烟,吐了口烟雾。
“三儿,姐夫送你出国读书,你愿意吗?”
原本已经起身要走的乌老三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神色一黯,看着和尚,小声问。
“您不要我了?”
和尚瞧着乌老三这副小女儿姿态,当即骂道。
“草,收起你那一套。”
“老子的生意多着呢,丫的没个放心的人盯着,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你大哥有自己的事做,我身边全是些没脑子的货。”
“等你学成回来,你姐夫我,给你弄个总经理当当。”
“以后出门,小汽车、秘书、保镖,丫的全都给你配齐。”
乌老三被说得满眼憧憬,乐呵呵地凑到和尚身边,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。
“您说真的?”
和尚嘴里叼着烟,抬手一巴掌拍在乌老三脑袋上。
“我,他丫的,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。”
“好好一个大小伙,举手投足,怎么就一股子女人味。”
乌老三挨了一巴掌,抬起头,满眼幽怨地望着和尚。
那眼神,当真跟个怨妇一般,神情里带着几分女性的柔媚。
和尚在乌老三这眼神里深吸一口气,叹了一声。
“哎,丫的,家里阴气太重。”
他一拍沙发扶手,语气笃定。
“就这么定了,天一冷,就送你出国。”
乌老三眼神有些心虚,又带着几分期待,小声问。
“我能带,徐招娣她们吗?”
和尚不耐烦地把烟头往地上一砸,挥着手回道。
“带带带~”
十字路口,余复华牵着刚长出一层绒毛的楚爷,慢悠悠晃到雨棚下。
楚爷一闻到饭菜味,立刻抬头,冲着抱着脸盆的半吊子狂吠不止。
半吊子把空盆往茶几上一放,抹了把嘴,用腿推着不停凑上来的楚爷。
“你的在锅屋里呢~”
和尚见这情形,疑惑地看向身边的小舅子。
乌老三瞅着对面,楚爷人立而起,两只前爪扒在茶几上,伸着舌头舔半吊子吃完的空盆。
“有两回,他没吃饱,直接把楚爷吃了一半的面条倒进自己盆里,刚好被它撞见,这不就记仇了。”
“打那以后,咱家楚爷,总觉得半吊子偷它吃食。”
和尚乐得站起身,光着膀子,提起公文包,往院子里走去。
闲来无事的和尚,在家简单收拾伪装了一番,整个下午都在南锣鼓巷里闲逛。
他要亲眼看看,自己手下这群人,到底是个什么德行。
下午一点半,逛得有些累的和尚,蹲在秦老胡同口的树荫下乘凉。
这时,六七个壮汉,穿着马甲、短打布衫,推推搡搡地从胡同口路过。
其中两人看见胡同里的西瓜摊,嬉皮笑脸地走到摊子前。
两人一句话不说,跟拿自家东西似的,挑了两个最大的西瓜,抱起来就走。
卖瓜小贩一脸敢怒不敢言,眼睁睁看着他们抱瓜就走。
其中一个穿马甲的汉子,瞥见小贩脸上的不情愿,当场就翻了脸。
他回头,把怀里的西瓜狠狠砸在地上。
十来斤的西瓜应声碎裂,红瓤汁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摔瓜的汉子凶神恶煞地指着小贩破口大骂。
“他妈的,吃你两个西瓜,你还给我甩脸子。”
“你在我们地头上摆摊,丫的什么时候收过你一分茶水钱。”
“妈的,爷吃你的瓜,那是给你脸。”
他越说越气,抬脚狠狠往摊上的西瓜踩去。
“我让你甩脸子~”
一句话没说完,已经踩碎了四五个西瓜。
卖西瓜的小贩“噗通”跪在地上,死死抱着那人的腿求饶。
“要哥,我错了,小的错了,您随便拿,别踩了,别踩了——”
另一个抱着西瓜的汉子,给了同伴一个眼色。
“行了,回去吧,他娘的好不容易回城,跟他置什么气。”
踩瓜的汉子低头瞅了瞅沾满瓜汁的布鞋,抬脚在小贩身上蹭了蹭。
“丫的,以后招子放亮点。”
说完,他弯腰又抱起一个西瓜,追着同伴而去。
胡同里一片狼藉,四分五裂的红瓤瓜肉格外刺眼。
蹲在一旁的和尚,把刚才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。
被砸了摊子的小贩,哭丧着脸,一屁股坐在地上,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。
“都他妈骗人的,地痞流氓永远都是地痞流氓。”
旁边几个做小买卖的纷纷围过来,劝着他。
“以后碰见他们,多忍着点吧。”
“也算你倒霉,这么热的天,谁让你卖西瓜。”
卖苹果的小贩忍不住冲卖干木耳的骂了一句。
“去你丫的,卖西瓜招谁惹谁了。”
“和爷收了这群人,真是造孽。”
“想不通和爷那么讲规矩的人,怎么就收了这么一帮让人戳脊梁骨的货。”
旁边一群小贩你一言我一语,抱怨着这群人的所作所为。
“谁说不是呢,前儿个卖酸梅汤的小宋,嘿,刚出摊就撞上他们。”
“好家伙,十几个人,一人两碗,直接半桶酸梅汤没了。”
“人家陪着笑脸,想问他们要个本钱,嘿,直接挨了一大嘴巴,摊子都被掀了。你说,找谁说理去。”
“丫的,还不如以前的花豹呢,人家拿了钱,守着规矩,安安稳稳让你做生意,吃了拿了,照样给钱。”
“您各位再瞧瞧现在,都快赶上以前抽丁了,谁碰上谁倒霉。”
蹲在墙角根的和尚,眼神阴冷的听着这群小贩抱怨着。
他回想起自己听的评书,朱元璋建国后,为啥要对手下那些将军过河拆桥大开杀戒。
这一刻他全是理解朱元璋的心情。
自己砸身家,吃力不讨好收买人心,他手下那群人,处处干着掀桌子的事。
心里有底的和尚,把头上的草帽压了压,遮挡住脸,低着头向街道上走。
跟上那群人的和尚,在他们身后越看越气。
一群人跟土匪进城似的,走在街头不管看上啥,直接拿了就走。
有的还报上他的大名,账记在他的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