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就在崇祯被这帮忠心耿耿、却又固执无比的老臣们围在中间,正琢磨着是该强硬一点打断他们,还是干脆拂袖而去,结束这场闹剧时——
“皇爷!皇爷!”
一个急切的声音,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气,猛地从门外传来,瞬间压过了阁内的嘈杂!
只见一个小太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文渊阁,顾不得擦拭额头上不知是急出来还是跑出来的细汗,双手高高捧着一份插着三根染红雉羽的加急军报,那军报的明黄色封套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脸上涨得通红,呼吸有些急促,但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光芒,径直冲到崇祯面前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皇爷!福建!福建八百里加急!是靖海公郑芝龙,遣使星夜送来的捷报!大捷!前所未有之大捷!”
“福建?郑芝龙?捷报?!”
这几个词,如同冰水浇入滚油,让原本乱哄哄、沉浸在“劝皇帝回心转意”情绪中的文渊阁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的争吵、哭诉、劝谏,在这一刻戛然而止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。
崇祯的眉头刚刚因为不耐烦而蹙起,此刻闻声,猛地一扬。
他迅速转过身,目光如电,死死盯住王承恩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军报,脸上那被老臣们纠缠出来的无奈与烦躁,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疑、期待与某种莫名预感的锐利光芒。
蒋德璟、范景文、张志发等人,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保持着或跪、或站、或搀扶的姿态,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那份军报。
脸上的泪痕犹在,眼中的焦虑未消,但此刻都被巨大的好奇和惊疑所取代。
福建?这个时候来捷报?
辽东、朝鲜都打完了,福建那边……难道是海盗?还是西夷?
“快!念!给朕一字不落地念出来!”
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急促。
他不再理会还跪在地上的范景文等人,几步走到御座旁,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承恩。
“是,皇爷!”
王承恩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激动,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明黄色、盖着福建巡抚和靖海公大印的火漆封套,取出里面厚厚一叠、用端正馆阁体书写的奏报。
他清了清嗓子,用他那特有的、尖细却力求清晰平稳的嗓音,开始高声宣读:
“臣,靖海公、太子少保、总督福建水师诸军务、提督市舶司臣郑芝龙,谨以百拜,叩奏皇帝陛下御前……”
开头的套话之后,正文如同惊雷,一句句炸响在文渊阁内:
“窃惟东番一岛,悬峙海外,自三国吴时,便为我中华故土。然自前朝以降,海禁渐严,视同瓯脱,遂使红毛(荷兰)、佛郎机(葡萄牙)等西夷,乘隙窃据,筑堡屯兵,掠我商民,占我膏腴,已数十载矣!此诚为国家之耻,海疆之患!”
“臣受陛下天恩,总督海疆,日夜思之,未尝不痛心疾首,切齿拊膺!然以往国事多艰,未遑远略。今幸赖陛下神武,太子殿下英明,扫清北虏,平定朝鲜,威加海内,国势日隆。”
“臣遂仰体圣意,顺承天威,调集闽海水师精锐,战船千余,将士十万,择师东渡,誓要一举廓清海氛,收复故土!”
“我大明水师将士,仰仗陛下天威,同仇敌忾,奋勇争先。先破夷酋联合舰队于外海,焚毁、击沉其巨舰二十有三,俘获一十七艘,毙伤跳海者无算!复登陆强攻,拔其坚城,破其砦垒!燧发神枪,声震寰宇;红衣巨炮,威服蛮夷!血战连日,终将盘踞东番之荷兰、葡萄牙等西夷,尽数歼灭、驱逐!”
“至十一月末,东番全岛,已尽插大明龙旗!岛上残夷,或降或逃,不敢再犯。计此役,共毙伤俘获西夷兵将三千七百余人,缴获战船、火炮、火铳、金银货物无算!夷首揆一(荷兰总督)、费尔南多(葡萄牙指挥官)等,皆俯首系颈,乞降求活!”
“今东番已复,然岛地广袤,民情复杂,有西夷遗民,有土著生番,亦有我闽粤流寓汉民。亟需朝廷速遣贤能官员,设府置县,编户齐民;派驻劲旅,修筑城防,震慑不轨;广兴文教,宣化圣德,使岛上之民,皆知为大明天子赤子,永沐王化!”
“此皆陛下威德所至,太子殿下运筹之功,将士用命之效!臣等不过效奔走之劳,何功之有?唯愿陛下早定东番善后之策,使我大明东南海疆,永绝外患,固若金汤!臣谨遣使以闻,伏乞陛下圣鉴!臣郑芝龙,诚惶诚恐,顿首谨奏。”
王承恩念得抑扬顿挫,尤其是那些斩获数字、战斗过程,更是加重了语气。
当最后一句“东番全岛,已尽插大明龙旗”念出时,整个文渊阁内,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短暂的、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——
“好!好!好一个郑芝龙!好一个靖海公!”
崇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,因为动作过猛,甚至带得椅子都往后挪了几分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潮,双目精光爆射,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狂喜,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坚硬的红木书案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案上笔架、砚台都跳了一跳!
“哈哈哈哈!天佑大明!天佑大明啊!”
崇祯放声大笑,那笑声畅快淋漓,仿佛要将刚才被阁臣们劝谏的憋闷一扫而空!他在并不宽敞的值房内兴奋地踱起步来,脚步又快又重,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风。
“东番!东番!这块悬于海外、被西夷窃据数十年的故土,今日终于重归我大明版图了!哈哈哈哈!”
他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一扇窗户,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粒瞬间灌入,吹得他衣袂翻飞,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,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更浓。
他转身,目光炯炯地看着几位犹自处在震惊中的阁臣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豪情:
“昔日朝廷,重陆轻海,视万里波涛为畏途,将东番这等宝岛,视为化外不毛之地,弃如敝履!致使西夷鼠辈,得以乘虚而入,盘踞数十载,掠我财富,欺我商民!此乃国朝之失,亦是朕心头之憾!”
“然今时不同往日!”
他猛地一挥手臂,仿佛在挥斥方遒。
“朕之水师,在靖海公统率下,旌旗所指,所向披靡!红毛、佛郎机,不过跳梁小丑,在我大明雷霆兵锋之下,顷刻灰飞烟灭!此乃真正的开疆拓土!是继辽东、朝鲜之后,又一场不世之功!”
他走回御座前,双手撑在案上,身体前倾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“自此以后,我大明东南海疆,门户洞开,万里波涛,任我驰骋!东番,便是朕,是大明,钉在海上的一颗永不生锈的定海神针!是护卫东南财富之地的海上长城!朕心甚慰!朕心甚慰啊!哈哈哈!”
皇帝这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豪情,终于将几位尚沉浸在“皇帝退位”震惊和“东番捷报”冲击双重震撼中的阁臣们唤醒。
无论如何,收复失地,开疆拓土,总是天大的喜事,是值得普天同庆的社稷之福。
内阁首辅薛国观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立刻整了整衣冠,对着崇祯,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到地,声音洪亮而充满喜气:
“臣等,为陛下贺!为大明贺!靖海公郑芝龙,扬威海外,一举廓清东番,使我大明疆域再扩,海疆永靖,此乃陛下洪福齐天,太子殿下慧眼识人、知人善任之功!臣等与有荣焉!”
他这话,巧妙地将功劳归到了“陛下洪福”和“太子识人”上,既符合臣子本分,也暗合了皇帝的心思。
蒋德璟、范景文、张志发等人也连忙跟上,纷纷躬身道贺:
“臣等恭贺陛下!此乃国朝盛事!”
“陛下威加四海,德被八荒,故能使将士用命,建此奇功!”
“东番归附,海疆宁靖,实乃社稷之福,万民之幸!”
一时间,文渊阁内充满了道贺与颂圣之声,方才那剑拔弩张、哭天抢地的劝谏气氛,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冲得七零八落,荡然无存。
炭火似乎也烧得更旺了,将众人的脸映得红彤彤的。
崇祯听着众人的道贺,龙颜大悦,胸中块垒尽消。
他大手一挥,直接下令,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:
“内阁即刻拟旨,以最隆重的规格,将东番大捷,昭告天下!要让大明的每一个子民都知道,我大明的战旗,已经插上了东番岛的最高处!要让四海万国都看清楚,如今的大明,是何等的强盛!”
“着吏部、兵部、户部,即刻会同议定东番善后事宜!遴选干练官员,要熟悉海事、通晓民情、敢于任事者,速赴东番,设府、州、县,建立衙署,编户齐民,丈量田亩,征收赋税!调拨精锐驻军,要水陆兼备,熟悉海岛作战,前往东番筑城守御,弹压地方,巡弋海疆!
另外筹措钱粮物资,保障官员、军队用度,并支持在当地兴修水利,鼓励垦殖,开办学堂,传播圣教!”
他一口气说了许多,越说越是兴奋,眼中闪烁着宏伟的蓝图:
“朕要将东番,建成我大明在东南海外最坚固的堡垒,最繁荣的商埠,教化蛮荒的典范!让它成为我大明永不沉没的海上巨舰,屏护东南,辐射四海!”
“臣遵旨!臣等即刻去办!”
薛国观连忙躬身领命,神色郑重。这确实是眼下最要紧的实务,来不得半点马虎。
崇祯满意地点点头,看着薛国观和其他几位阁臣,脸上笑容更盛,仿佛不经意般,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,但语气已截然不同,带着几分得意和“证明给你们看”的意味:
“看看,众卿都看看。太子的岳父立下如此不世之功。太子在辽东、在朝鲜的运筹,更是有目共睹。我大明有如此虎臣良将,有如此英明储君,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这江山社稷,交到太子手中,只会比在朕手中更加兴盛,更加辽阔!朕,是真的很放心,也很……期待啊。”
他这话,看似感慨,实则又把“退位”与“太子能干”联系了起来,等于是用这刚刚送达的、热乎乎的捷报,作为“太子足以担纲”的最新、最有力的证据。
然而,他话音未落,大学士蒋德璟已经从最初的捷报喜悦中回过神来,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话语中隐含的意思。
他脸上的喜色稍敛,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,忍不住踏前一步,声音虽然比刚才劝谏时温和了许多,但依旧带着执拗的担忧:
“陛下!靖国公立此大功,太子殿下识人之明,臣等亦深感钦佩!然则,正因我大明如今蒸蒸日上,接连开疆拓土,国势日隆,更需陛下这等英主坐镇中枢,统御全局,稳定朝野人心啊!
陛下乃定海神针,陛下在,则功臣安心,百姓归心,四方畏服!陛下若在此时……呃,若有退意,恐非但不足以彰显太子之能,反易使内外惶惑,以为朝局有变,陡生事端啊!陛下,三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!”
崇祯一听这熟悉的开头,就知道蒋德璟又要开始他那套“陛下不可或缺”的长篇大论了。
刚刚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了一半,脑仁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他赶紧抬起手,打断了蒋德璟的话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、混合着无奈和“你怎么又来了”的表情。
“捷报既至,乃是天大的喜事!具体如何安排封赏、如何治理东番,还需诸位爱卿细细商议,拿出章程。”
崇祯语速加快,一边说,一边已经挪动脚步,朝着门口走去,那架势,分明是准备开溜。
“朕有些乏了,这炭火烤得人头晕。诸卿且在此商议东番善后要务,务必尽快拿出条陈。朕先回宫歇息片刻。”
说罢,他根本不給蒋德璟、范景文等人再次开口的机会,对着王承恩使了个眼色,然后便迈开步子,几乎是“逃也似地”快步走出了文渊阁。
王承恩连忙捧着那份捷报原件,小跑着跟上。几名随侍的小太监也慌忙追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