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长安旧地西南百里之外,秦岭余脉深处。
山路崎岖,古林遮天蔽日,寻常猎户亦极少涉足。连转三道山弯,一方背山临溪的僻静山坳豁然铺开。坳内仅有数间土坯茅舍,无匾无牌,敞棚之下堆着炭块与残锈废铁,四下烟火清浅,寂寥无声。
棚中陈设简陋质朴,只一座常年锻烧、被烟火熏得乌黑的泥裹铁炉,旁立一具硕大牛皮风箱。正中一方青铁砧,经千锤万击摩挲得温润发亮;铁锤、铁钳、凿錾诸般器具排布整齐。棚后山溪环伺,流水清冽寒彻,乃是淬火养锋的绝佳水脉。
便是这等毫不起眼的隐世之地,却隐居着关中第一铸匠——公输磬,江湖人送号“百尺天”,喻其铸器之巧,直追百尺青天。他一生锻造神兵无数,纵使王侯将相登门求铸,也未必肯轻易应允,只接世间至重之托,且向来闭口藏言,不问来客身世纠葛。
公输磬年过半百,身形枯瘦如朽木,唯有一双手掌格外宽大,指节虬结如老松盘根,层层老茧与烧灼旧痕交错纵横。半生与炉火铁水相伴,面庞常年熏得赤红,左眉一道深褐旧疤,是年少铸器时被铁水灼伤所留。身上常着一件洗褪原色的粗布短褐,衣褶间浸满铁锈炭灰,层层斑驳,恰似他半生锻打岁月留下的烙印。
此人从不佩刀剑,腰间唯悬一柄半尺错金铁尺,尺身镂刻细密纹路,既是校正器型的铸器量具,亦是他独步关中的身份信物。他铸器自有一桩怪癖:每开新炉,必先斟一碗烈酒,半盏入喉敬己,半盏泼洒剑胚,以敬顽铁、敬洪炉、敬天地神兵。
这一日,公输磬正独坐炉边,细细擦拭腰间错金铁尺。
山道忽然传来轻浅步音,两道身影缓步踏入山坳。
一男一女,一前一后,次第而行。
男子身着华贵锦袍,斗笠覆顶,几缕银发白笠垂下,周身气质冷冽孤高,气度沉凝,正是慕容砚。
身侧女子一袭深紫罗裙,轻纱覆面,身姿窈窕纤柔,步履轻稳沉静,乃是红菱。
二人行至锻炉敞棚前,默然驻足,静静而立。
棚内炉火未燃,寒意微沉。公输磬抬眸望去,只一瞥,便看破二人绝非寻常江湖散客。
指尖轻拂尺身,错金铁尺骤然发出一声清微嗡鸣,转瞬复归沉寂。他不起身,亦不多言,赤红眼眸微微眯起,目光扫过慕容砚鬓边霜发、满身华服,又落向红菱覆纱的容颜,嗓音沙哑钝涩,如钝铁磨石:
“秦岭深坳,非游山玩水之地。二位寻至此间,想来并非为赏山野风光。”
言罢,他抬手指向炉边一只豁口粗陶碗,碗底尚凝着昨夜残酒余痕。
“老夫铸器,向来有三不接:权贵强逼不接,凶煞不义之器不接,心无诚意者不接。看二位衣着气度,非富即贵,先报名号,再谈所求。”
慕容砚缓缓抬手摘下斗笠,银发扬落,一身冷冽气场尽数散开。他环视棚内排布齐整的锻打器具,又望向那方饱经锤炼的铁砧,语气平淡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分量:
“久闻百尺天公输前辈,锻铁化锋,铸器通神。今日登门,不求权贵倚仗,不谋俗世名利,只求前辈出手,锻一件独一无二的无上神兵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轻挥,自身后解下一具通体漆黑的实木长匣。指尖轻叩匣扣,咔嗒轻响中,匣盖缓缓开启。
一缕幽淡玄色灵光自匣中悠悠漫溢,不耀锋芒,却裹挟沉沉厚势。匣内静静卧着半枚断裂梭形玄铁,玄光内敛,寒芒暗涌,正是世间至宝——两仪玄铁梭。
方才尚且神色散漫的公输磬,双目骤然一凝,枯瘦身躯陡然坐直。那双常年被炉火熏染的赤红眼眸,死死锁在匣中玄铁之上,布满老茧的手掌骤然攥紧,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惊叹,散漫之色尽数褪去。
惊叹转瞬化为深重凝重,他缓缓抬手压合木匣,沉声道:“此物……莫非便是江湖流传的上古神材?早闻天地异铁现世,纷争四起,未曾想,今日竟能亲眼得见。”
“前辈好眼力。”
公输磬缓缓摇头,语气冷硬:“但凡沾染此等逆天异宝者,无不遭江湖群雄追杀,祸及自身,牵累亲友,乃是彻头彻尾的催命凶物。”
他微微后仰,拂去膝前落灰,态度决绝:“老夫隐居此地,本为避世安身,不愿卷入江湖杀伐纠葛,更不愿引滔天祸事上门。这桩活计,老夫恕难从命。”
慕容砚微微侧目,红菱心领神会,当即自怀中取出一叠厚厚银票,轻放于旁侧木桌之上。
公输磬淡淡一瞥,分毫未动。
“此为三万两白银,权作定金。”慕容砚声音平静,“若前辈铸成神兵,我再奉上十万两,尽数酬谢。”
重金在前,公输磬依旧摇头,态度不改:“神兵降世,必引天地劫数,二位请回吧。”
话虽决绝,可他的目光,始终无法从封存玄铁的木匣之上移开,指尖微微发颤,满是烫痕的手掌,下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柄相伴半生的错金铁尺。
慕容砚看透他心底执念,缓声再道:“前辈身为关中第一铸匠,一生痴迷锻器,难道眼睁睁看着绝世神材蒙尘断裂、荒废世间?天下之大,唯有前辈火候、手法、眼界,方能承此异铁,锻出绝代锋芒。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公输磬沉声开口,“天下铸匠,老夫并非顶尖。我有一师兄,名唤云冶子,铸术入痴入魔,为寻世间第一锻铸圣地,远走天涯,至今生死不明,踪迹难寻。”
他久久凝望着木匣,一生求锋、一生求极致锻术,毕生心愿便是超越师兄、问鼎铸道巅峰。如今这等千载难逢的天地至宝近在眼前,若是就此舍弃,余生百年,必定抱憾终生。
良久,公输磬长叹一声,眼底的忌惮与纠结,终究败给刻入骨髓的匠人执念。他抬眼正视慕容砚,神色沉肃无比:
“罢了。至宝当前,若不能将其锻化为无上神兵,便是我公输磬一生最大憾事。不过要我出手,需依我三桩条件,少其一,此事便就此作罢。”
慕容砚微微颔首,从容拱手:“前辈请讲,晚辈尽数应允。”
“其一,此铁煞气极重,锻造必引天地灵气紊乱,风波暗生。我会携此物迁往秦岭更深处的隐秘石窟,乃是我早年闭关铸锋之地,绝壁环绕,密林隔绝,与世隔绝,可避江湖耳目,免无端祸乱。”
“其二,两仪玄铁梭蕴阴阳二气,灵性天成,不可蛮力强锻。需顺其天生纹路,洪炉温养,千锤塑型,寒泉淬魂,步步谨小慎微,半点差错不得。锻造需足足七七四十九日,日夜不辍,闭关绝外界往来,任何人不得擅闯打扰。”
“其三,四十九日期满,你二人只身前来,不可带随从,不可泄露此地踪迹,更不可引任何江湖势力窥探。若逾期不至,或是坏我规矩,老夫当即碎铁毁器,自此远遁山林,永不出世。”
三言落毕,公输磬目光灼灼,周身气息紧绷,既满心期盼铸就神兵,又时刻警醒暗藏的无尽凶险。
“甚好。”慕容砚沉声应下,“一切悉从前辈安排。神兵功成之日,剩余酬劳,必定如数奉上。”
约定既定,慕容砚与红菱不再多留,躬身作别,转身缓步离去,消失在幽深山道尽头。
山坳重归寂静。
公输磬独对沉沉木匣,缓缓抬手抚上匣面,枯瘦指腹触到玄铁透出的森冷阴气。
他深知,
七七四十九日炉火不眠,锻造的从来不止一件神兵,
更是即将搅动整个江湖格局的阴阳杀局。
而暗处,已有不知名的耳目,悄然盯住了这片秦岭深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