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十月二十八。
襄阳大军南下,抵达江陵城外。
城墙上,大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这是整个南郡之中,唯一一座从头到尾未曾被赤眉军攻陷、也没有更换过城头旗帜的城池了。
它就像是一座孤岛,在乱世的惊涛骇浪中奇迹般地保全了自身的富庶与安宁。
襄阳大军在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,进行休整,并没有攻城。
几骑快马从大营中飞驰而出,直奔江陵城门,送去了一封以平贼中郎将名义下达的军令。
大军南下平叛,路过江陵,需城中即刻筹措粮草补给,劳军以待。
在外人看来,这是一次常见的兵匪过境敲一笔。
一批刚刚被招安的贼寇,换了身官皮,气势汹汹地堵在江陵的家门口,打着朝廷的名义伸手要粮。
若是不给,谁知道那些前些日子还是反贼的士卒会不会直接攻城?
江陵的反应也极识时务。
没有半点推诿,没有丝毫拖延,城门大开,一辆辆装满粮草的牛车,在江陵官员的亲自押送下,源源不断地送往二十里外的襄阳大营。
惹得城中的乡绅大户都要暗地里骂上几句--毕竟江陵县库空得差不多了,这粮从哪儿来?还不是抽江陵城里的他们的血。
但没有多少人知道,这看似屈辱的劳军背后,不过也就是左手倒右手罢了。
这座看似没被风吹雨打的江陵城,其实从里到外连根基都被打上了“顾”字烙印,和被直接控制的襄阳也差不太多。
太多东西,原本就是为了今天这场南征而准备的。
陈平清点完了入库的粮草,快步走向中军大帐所在的营区。
一路上,见营盘森严,兵强马壮,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陈平的心下,不免生出些得意来。
他如今,也是这南下大军中的方面之将了。
堪称是挂帅的陆沉麾下,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前几年,他还只是个在底层挣扎的无名小卒,后来入了那圣子亲军,一路摸爬滚打,刀口舔血,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终于走到了今日的位置。
心头怎能不喜气些?
他明明是满心笑意,嘴角却习惯性地轻轻下撇,眉毛上挑。
那双眼睛里,看不见多少喜意,只有那种掩饰不住的傲气和骨子里的狡诈。
顾盼之间,神色像极了山中饿极了的独狼,以至于路过的那几队巡视亲卫,对上他的眼神,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,根本不敢和他对视。
陈平走到中军大帐前,掀起帐帘。
军中各色人物,都已经到齐了。
他走上前,禀报了几声验过粮草无误,这才抬起头来。
帐中诸将,皆是站得凛然肃杀。
唯有一人,一身玄色铁甲,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荆襄舆图前,看不清神色。
陈平自幼便心思诡诈,向来也是看不起世人的。
这帐中诸将,虽然在之前的襄阳战事和扫平南郡的厮杀中,都颇为出彩,但在他眼里,也不过是一群只知道好勇斗狠、运气好些的匹夫,皆被他看不太起。
他的眼中,此刻只剩下了那道背影。
看着那道背影,陈平的心中,不由得生起了一股冲动。
大丈夫...
就应当处万人之上。
挂帅南征,提两万精锐,横压荆襄。
只做个方面之将,不得挂帅,听人号令,又有何意思!
野心就像是春日里的野草,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,烧得他胸腔发热。
他收敛心神,再拜,准备入列。
谁料。
那道背影,却在此时转了过来。
陆沉。
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,直直地和陈平对视了片刻。
陈平眼底那丝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叛逆和雄心勃勃,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陆沉的眼中。
但陆沉的脸上,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。
更没有因为麾下将领的野心,而掀起半分怒意或是忌惮。
这天下,有野心的人可少了?
他陆沉,就是这天下最有野心的一个。
只不过,他求的是兵家大道,是那种纯粹到极致的杀伐和胜利。
任你心思再如何狡诈繁多,任你脑子里转着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。
又如何?
只要好用就行。
只要在战场上,能变成一把杀人的利刃,陆沉根本不在乎这把利刃到底在想什么。
陆沉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。
陈平的脸色变了变,只觉得从内到外都被看了个精光,刚才那种毒蛇一般的姿态,也一刹那就换成了一脸的果敢与赤诚。
陆沉收回了目光。
全当没瞧见。
“人齐了,开始吧。”
依旧是陆沉的风格,冷冽利落。
他转过身,依然看着地图。
“要取荆南,则必跨长江。”
“之前着你们准备的战船情况,如何?”
站在下首的一个文吏模样的人上前一步。
这正是江陵派出来接洽的人,浑身上下透着股严谨的做派。
“大帅放心!”
那人拱手,声音洪亮,“长江北岸虎牙滩码头,已备楼船七十艘,斗舰五十艘,每艘可载三百人。”
“又有艨艟一百二十余,可载八十人。”
“普通走舸、货船,二百七十艘,可载四十人。”
他顿了顿,十分务实地补充道:
“一次运送两万大军绝无可能,但分批渡江,绝无问题!”
陆沉点了点头。
他很满意。
能看出来,这个人很是精明能干,且做事踏实。
提前做了准备,船只数目和载人数目统计得准确无误,不至于让大军好不容易到了江陵,却被一江之水拦在北岸干瞪眼。
只是,单凭江陵一地的搜刮,这船只的数量,终究还是少了些。
荆襄之地,水网密布。
这地方的青壮大都会水,倒不用担心士卒到了江上晕船或者不善水战的问题。
自古以来,荆楚之地也多出精锐的水军。
只是大乾开国以来,承平太久。
百余年没有过像样的大战,地方武备早就废弛到了烂泥里,昔日那些横江锁链的庞大水师,早就变成了纸面上的空额,真正的战船连木头都烂在了船坞里。
以至于如今两万大军出征,要跨越长江天险,居然还要靠着向民间搜寻那些走舸和拉货的商船来凑数,才能勉强完成大军的渡江任务。
“此地江面,宽约多少?”陆沉又问。
“回大帅。”
那人对答如流,“从北岸虎牙滩渡江至南岸,江面宽约六十里。”
“乃是这上下百里江段,最窄之处,水流平缓。”
陆沉闻言,又问了几个关于江流水文、对岸地形的细节。
那人也一一做了详尽的回答。
陆沉摆了摆手,示意他可以下去了。
等到帐帘再次放下。
大帐内,只剩下了军中的这些将校,俱都屏息凝神起来,等着主帅的部署。
陆沉转向地图。
说是军议,不过也就是走个过场,早在襄阳顾怀与他商议出兵之时,他便已经和顾怀推演过了数次如何以雷霆之势扫平荆南,心中早有腹稿。
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议。
他只需要这帮人去执行。
他的手指,点在了地图上代表江陵的位置。
然后,沿着一条线,缓缓向南滑动。
“明日辰时,大军拔营。”
他没有回头,低沉冷硬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。
“大军越过江陵,直抵长江北岸虎牙滩码头。”
“由那里,横渡长江。”
手指最终停在了长江南岸,一个名叫“左吉”的驿口处。
也就是,公安。
“大军登陆的地点,选在公安。”
陆沉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跨过长江之后,公安,就是南岸的第一座重镇。”
“也是整个荆南四郡的门户。”
“这座城若是拿不下,或者拿得慢了,几万人渡过江去,就是无根之水,退无路可退,进则粮道受制。”
“所以,必须以雷霆之势,将其拿下,以此作为攻打荆南的大后方和粮草转运基地。”
大帐内鸦雀无声。
就算大多将校都是泥腿子出身,没读过什么像样兵书...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基本的道理:渡江作战,首重滩头阵地。
公安一地,太过重要,拿下来了,就是平坦前路,可要是拿不下来...被堵在长江天堑前,粮道被截断,那大军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陈平。”
陆沉突然点名。
“末将在!”
陈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双手抱拳,声音洪亮得几乎要将帐顶掀翻。
陆沉看着他。
“这第一战,交给你。”
“本帅给你三千精锐,甲士五百,为全军先锋,最先一批渡江。”
“过江之后,不必理会沿途任何滋扰,全军轻装急行军,直插公安城下。”
“记住,打的是朝廷旗号!是奉旨清剿赤眉余孽的大军!”
“到了城下,先以大义压之,那些南边的官兵承平已久,没见过什么血,见了朝廷的平贼中郎将大旗,未必有胆子敢悍然阻拦官军入城。”
“若能凭借名分诈开城门,最好。”
“若他们起了疑心,不肯开门。”
陆沉嘴角微抿,杀气腾腾:“那就想办法,在城外制造混乱。”
“纵火也好,裹挟百姓冲关也罢。”
“本帅要你无论如何,也要把那城门给我撞开一道缝,给后续的大军,砸出一个一锤定音的缺口来!”
陈平抬起头,脸上满是惊喜--这南征第一战,若是打得漂亮,谁能再与他抢功?他虽野心勃勃,但也的确有真本事,这正是他最擅长、也是最喜欢打的突袭仗!
“大帅放心!”
“末将便是用牙咬,也必定把那公安城的城门给大帅咬开!”
陆沉点了点头,收回目光。
“待拿下公安。”
他重新看向地图,手指从公安一路划向更深的南方。
“大军修整一日。”
“而后,长驱直入,直取武陵郡。”
此言一出,帐下的将领们虽然没敢出声反驳,但还是忍不住开始面色变化起来。
荆南四郡,地域广袤,而且多是水网山林。
直取武陵?
那沿途的那些县城、那些乡镇、那些大大小小的寨子不管了?
万一敌人从侧翼的山林水泽里杀出来截断粮道怎么办?
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出列,拱手道:“大帅,咱们下了公安,是否要先扫清周边县镇的残兵和那些据守的乡绅,稳固后方再...”
这是最稳妥的打法,也是荆襄平原上常见的战术。
扫平一片,占领一片。
陆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只这一眼,就让那将官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愚蠢。”
陆沉走回帅案前。
他双手撑在案几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一头正在俯瞰猎物的猛虎。
“本帅教你们一个道理。”
陆沉冷冷地说道:“在荆南打仗,和襄阳不同,不要把你们之前那一套拿过来用。”
“不要去想着像涂色一样,去把每一寸山林、每一块水泽、每一座村落都占领下来。”
“荆南山林茂密,地广人稀,十里不同音,百里不同俗。”
“把大军撒进那些深山老林里,只会让士卒疲于奔命,最后被瘴气和粮草拖死。”
“大军要做的,是占城。”
“然后,控水。”
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城池,是储存粮草、聚拢人口的节点。”
“水路,是运送辎重、快速调兵的命脉。”
“只要占领了那些核心的节点城池,控制了将它们连接起来的各条水路干线。”
“就算那些零星的敌军躲在广袤的群山里,也是无根之水。”
“出不来,打不动。”
“这荆南的大势,就已然定了!”
占领节点,控制连线。
这就是陆沉为荆南战事定下的基调。
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,也没有给任何人去质疑和讨论的余地。
战略既定。
诸将心头猛地一震,齐齐单膝跪地,盔甲碰撞出肃杀的铿锵声。
陆沉直起身子,按剑而立。
“传令。”
“渡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