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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2章 如鱼得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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沁州,铜鞮县,后跨院厢房。

晚霞照来,屋中陈设简洁干净。

耶律观音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轻轻掩上门,转身回来,贴到萧弈身旁,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
「怎么?」

耶律观音附耳,很小声地问道:「现在可以安全说话吗?」

「放心,我已经检查过了,没有人偷听。」

「咦?你什么时候检查的?」

「方才你去小解的时候。」

「讨厌。」耶律观音道:「你别总提这个事,就算是美人,也有屎尿屁啊。」

萧弈笑了笑,他分明什么都没提。

可若与耶律观音掰扯起来,她无非是说她汉话不好。

「总之很安全,你想说什么?」

「我想问你,我们在这里好像很危险吧?你不怕吗?」

萧弈从容自若,道:「此地早晚是我的治下,节度使莅临州治县衙,何惧之有?」

「怎么有你这样的人?就是耶律德光当年入主中原,都问了我阿爷三句,「须扶杜重威为帝乎?朕可亲自主中原乎?可长久乎?』」

「人在做一件事之前,心里往往能预感到结果,表现出来就是有底气、没底气。」

「你就是太有底气了。」耶律观音道:「你往人群里一站就很显眼,嗯,我也是。我们两个在一起,很容易让人想到萧弈、耶律观音吧?」

「张昭敏虽然聪明,但不会想到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他位置不够高,所谓「在其位、谋其政』,他在县尉任上,考虑的是县务,他与我谈话,谈的是秋税、抽丁等实事。沁、潞之间的战略形势,你终日在我身边,自是熟悉,觉得清晰明了,可对于他,那是头顶云层上方之事,这叫「屁股决定眼睛』。」

耶律观音听了,面露赧然之态。

她擡手,捂著萧弈的眼睛。

「嗯?」

「不许你看我的屁股。」耶律观音话到后来,声音愈小,道:「天还没黑呢。」

「那等天黑?」

「不要,这里太危险了,我可不敢与你胡来。」

萧弈不知话题怎就扯到胡来之事上了,问道:「你一向胆大,今日怎这般害怕?」

「我是怕吗?还不是怕你丢了性命,就算只出了一点事,你手下人看我不顺眼,肯定要怪到我这个异族女子头上,红颜祸水的典故就是这么来的………」

既然耶律观音都这般说了,当夜,萧弈便和衣而眠,以防万一有人来杀自己。

待到夜深,迷迷糊糊间,耶律观音却又凑到他耳边,轻声问道:「睡著了吗?」

「嗯?」

「你身上好热啊。」

「那你离远点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想要了?」

「可我怕不安全。」

「所以是,红颜祸水?」

「因为想你了。」

初尝禁果,她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。

是夜,萧弈梦到了耶律观音为他洗衣裳。

她双手捧著那捶衣大棒,一下下砸著,时不时擡肘擦一擦额上的汗,继而揉搓著衣裳。

洗衣裳的水声在梦乡荡漾。

「啪唧。」

「拍…」

次日,洗了一夜衣裳的耶律观音便累得起不来了,蜷缩著,不肯动。

萧弈轻轻捏了捏她,道:「起来了,你不是担心有危险吗?」

耶律观音嘟囔道:「危险更有趣。」

「上次让花粮带你到沁州乔装改扮,落脚点怎么走可还记得?」

「记得。」

「起来吧,今日去一趟。」

「再睡一小会。」

「好。」

萧弈先在跨院舒展筋骨,打了一套拳脚。

待天明,他出了院门,只见王灵芝也醒了,正在院门处徘徊。

「节……见过郎君。」

「不必太紧张。」

捷岭都中大部分人都木讷寡言,萧弈与王灵芝也不算熟悉,只知他原本是个药农,攀爬于崇山峻岭极险之地,因此特别熟悉附近的地势,但潜入敌境,却显得不够灵活善变。

往后要建立情报组织,还得从探马、捷岭都中拆分出一批人来。

萧弈想著这些,温和地笑了笑,问道:「你有话想说?」

王灵芝犹豫了两下,道:「昨夜里,范超原本睡下了,翻了几个面,起来,出去了。」

「去哪了?」

「我问了,他没说,反而向我借了俸禄,到现在还没回来……郎君,他会不会出事了?」

萧弈微微皱眉。

恰此时,范超回来了,紧赶慢赶的模样,身上衣裳不整,透著一股浓重的酒味。

「去哪了?」

「郎君恕罪,我……我去找了点乐子。」

范超抱拳应了,羞愧地低下头。

萧弈脸一沉,淡淡道:「待回去了再领罚。」

他们稍稍拾掇了一番,出门采买。

自到了三峻砦,萧弈许久不曾进城了。

沁州虽还不如晋州繁华,但毕竞是州城,该有的铺面都有,不是屯留县能比的。

拐进北市,萧弈向范超、王灵芝吩咐道:「你二人到那边摊上吃些东西,盯著路面,若有官兵来,闹出动静提醒我。」

「喏。」

萧弈只带了耶律观音继续往里走。

耶律观音道:「你手下那个范超,总怀疑我会害你,今日看你给他脸色,我可开心了。」

「他本该是沉稳之人。」

「喊,你到夜里,不也是「纵情声色』,这个成语用得好吧?」

「才色双全。」

两人说笑著,到了一间榷盐所,耶律观音停下脚步。

「这里?」

「嗯。」

落脚点是严铁山帮忙设的,包括吕小二、花稼、杨昭勅、萧鲁璟到沁州都曾借助它。

萧弈知道这事,但不至于事无巨细都管,今日还是初次来。

他稍一擡手,请契丹女俘引他进了在沁州的据点。

柜后的掌柜相貌平平,气质却倨傲,问道:「要买盐?」

「是,想买解白盐,要色白、粒整。」

「此盐有两个出处,东南?还是西北?」

「中条阴麓,池泽所结。」

「客官有官引?」

「池里捞的,不凭引。」

「既是懂行人,请入内堂。」

萧弈进了内堂,既不点明身份,也不问对方姓名,只道:「近来有新货吗?」

「汾州防御使董希颜移镇沁州,昨夜已然赶到。」

「董希颜的信报有吗?」

「有。」

萧弈接过一张纸条看了眼,上面内容很少,只有寥寥数句。

「董希颜,年四十,身长中平,面微黑,性沉毅寡言,有子二人,质居太原。其人久在河东军前,谙练边事,以持重著称,自到任汾州缮甲兵、修城隍,抚士卒,境内以安。」

看过,萧弈低声道:「传信回去,召细猴到城外乱柳沟接应。」

「换个地方落脚,随时留意此处情形,看河东是否查抄、窥探此处。」

「出事了?」

「还不知道,小心为上。」

只说了这简单的两句话,萧弈便离开了。

往回走了一段,见范超、王灵芝正从一个摊子站起来。

萧弈向他们点了点头,道:「准备一下,明日一早,我们就离开。」

「司………」范超讶道:「郎君不是答应了那个张县尉,要给他当贼曹掾吗?」

「怎么?真当我会留下为吏?」

「是小人多嘴。」

萧弈什么都没说,采买了一些生活用具、文房四宝。

耶律观音问道:「既然要走了,买这些做什么?」

「这就是演技了。」

「哦。」

转回了铜鞮县衙,远远地,有衙吏看到他们,立即转身奔走,不一会儿,张昭敏快步而出。「郭郎。」

「少府。」

「你去了何处?我还当你不辞而别了。」

「岂敢如此无礼,不过是去采买了些物件,熟悉环境。」

「何必亲自去?一些杂事,遣县吏便是。」张昭敏擡手一擡,道:「我想邀郭郎一同过午,如何?」「求之不得。」

与下属边吃边谈,萧弈主政时也有这样的习惯。

他觉得与张昭敏有些地方挺像的……唯独眼界不一样。

到了庑房坐下,膳食已摆好,张昭敏那份颇为清淡,给萧弈的那份则多了几块肉。

张昭敏食欲不太好,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,笑道:「有个好消息,郭郎可知我今日去了何处?」萧弈目光看去,见他官袍、官帽规整,胡子也修过。

他沉吟道:「少府莫非是去见了某位重要人物?新任县令,或新任刺史?」

「虽不中,亦不远矣。」张昭敏惊叹道:「郭郎真乃神思敏捷之人啊!」

「不中吗?」

萧弈低头沉思著,道:「不是刺史……汾、沁防御为一体,那难道是防御使亲至。」

「正是。」张昭敏抚掌,赞道:「了得,仅此一言,可见郭郎之不凡。对了,我还没请问过你的家世?」

「我祖籍山东,家父曾在家中抗击外虏,后来,家道中落,我曾随在几位将军身边为牙兵,故而知些军伍之事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张昭敏道:「今晨我往谒董节帅,颇蒙他赞许,他称我等整饬税赋、秋收缓丁之策,甚合时宜。」

「是吗?」

「有如此人物坐镇沁州,想必接下来,此间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些了。」

张昭敏长舒一口气,叹道:「不瞒郭郎,我去岁方中榜释褐,校书半年,此番初次为官一方,便遇到了刺史战殁的大事,放眼看去,生黎凄苦,难堪重负,实痛心疾首。」

萧弈道:「那是少府还没习惯,也许看久了,也就麻木了。」

「不。」张昭敏道:「我宁可不为官,亦不屑效彼横行天下之武夫、麻木不仁之公卿。」

「至少此时此刻,少府是真心。」

「郭郎年少,说话却老气横秋。」张昭敏叹道:「当今之世,太乱了,不仅是兵荒马乱,而是人心乱了。行走世间,只见人们踩著枯骨往上爬,少见热忱之人。我欣赏你,不仅是因你气度不凡、文武兼备,更是因你昨日愿出手救护落难百姓的一份仁义,这在当世,太难得了啊。」

「我愿随少府来此,亦是因少府面对强横军吏、一心护民的仁义,太难得了。」

「好!惺惺相惜。我得郭郎,如鱼得水啊!」

张昭敏拍案称快。

之后,他感慨道:「昨日得郭郎相助,今日得董节帅支持,我已有信心。」

萧弈看到张昭敏眼眸中浮起代表希望的亮光,只是微微一笑。

正因有希望,希望破灭时才会痛苦,否则,只是不痛不痒。

「董节帅还说什么了吗?」

「确有。」张昭敏道:「他问了周贼萧弈之情形。」

「萧弈?」

「是啊,此獠屯兵三崚砦、夺松交城、杀刺史,自到任以来,不给沁州一日安宁。他开榷场,借贩盐之便,巧取境内马匹、皮革、铁矿石,近段时日以来,因走私军器而问斩者,已逾百人。」

「竟然如此?」

萧弈是真的意外。

据他所知,从河东贩马匹、皮革、铁矿石等军器到榷场来的边境商人,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,发了大财那被问斩的百余人又是谁?为何不曾造成一丁点的波澜?

张昭敏道:「董节帅本欲出兵讨伐萧贼,奈何大汉如今地瘠民贫,暂需休养生息一段时日,便向我问策,如何遏制萧贼。」

「少府如何说?」

「我不知兵事,束手无策。方才听郭郎称长在军中,不知能否讨教?」

萧弈笑了笑,道:「欲制萧贼,说难也难,说易也易。」

「此话怎讲?」

「若以一县一州之力,制萧贼,难矣;若以大汉一国之力,则易也。」

「具体如何?」

「不需别的,与民休养生息即可,得人心则得天下。」

「此言未免宽泛。」

萧弈反问道:「少府以为,大汉的倚仗为何?中原的倚仗为何?」

张昭敏正色道:「大汉胜在名正言顺,陛下为太祖之弟,继汉室正统。郭威为篡立,世人共讨之,大汉据山河表里、龙兴之地,自唐以来,莫不是据河东而立国。」

「晋州之战,若大汉胜了,可谓据河东而立国,可惜,败了。」

「虽一时受挫,但来日重振旗鼓,亦可灭贼。」

「地瘠而民贫,兼重税抽丁、穷兵赎武,岂是长远之计?汉之倚仗,乃借契丹之兵,一鼓作气;反观中原,轻徭薄赋,简练精兵,削枝强干,眼下虽有一时之困,倚仗的却是长远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「大汉若再奉行以往之策,少府以为还有多少机会?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届时,中原日渐强盛,大汉日渐衰竭,大汉所能倚仗者,唯有契丹吗?」

张昭敏问道:「依你之见,当如何?」

「简单,与民生息,拢络天下藩镇之心。」

「可节帅问的是制萧贼的策略。」

「从大处著眼,这便是制萧贼的策略,只要大汉能施行,我敢断言,萧贼无民耕田,无粮养兵,如无源之水,必不长久。」

萧弈一番侃侃而谈,确实是进入了立场,给了真心建议。

张昭敏默然良久,忽起来,对著萧弈深深作揖。

「我眼拙,此前竟以刀笔吏视郭郎,今日方知,郭郎实为治国之大才。我欲向董节帅引见郭郎,不知你意下如何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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