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鬼母的能力十分强大,心怀忌惮的碗儿退到院墙根底下,没有地方可退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伸出手,在空中画了一道符。
那道符不是用朱砂画的,是用她自己的血画的——血从指尖渗出来,在空中凝成一道道笔画,金光流转。
鬼母停了一下。
那道符里透出来的力量,让她感到了恐惧。
碗儿画完最后一笔,双手合十,猛地一分。
一道雷从天上劈下来,正正砸在鬼母身上。
那雷不是寻常的雷,是闾山正统的五雷正法,青白色的雷光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。
鬼母被雷劈中的一瞬间,发出了一声尖叫,那声音大得整个河间府城都听见了。
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。
碗儿每一道雷都用上了自己的精血和寿元。
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,每劈下一道雷,头发就白得更快。
打到第六道雷的时候,她满头青丝已经全白了,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。
鬼母的魔躯在雷光中一块一块地碎裂,像瓷器从高处摔下来,碎了一地。
“我不甘心,不甘心!
人间污浊,全都该死!”
鬼母临碎之前,仰头朝天,张开了嘴。
从她嘴里涌出一股黑气,那黑气浓得像墨汁,翻涌着朝四面八方扩散。
黑气里裹着疫气、邪祟、瘴疠,所过之处,草木枯萎,砖石发黑。
那是鬼母肚子里八十三个孩子的怨气,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,浓得化不开。
一旦散出去,整个河间府城,方圆百里之内,人畜不留。
碗儿站在原地,满头白发被黑气吹得飞扬。
她看着那股黑气朝城中涌去,看着那些黑气里挣扎扭曲的鬼脸,看着那些鬼脸张开嘴露出獠牙。
“救命啊!”
“救救我们。”
碗儿看着这宛如人间炼狱的一切:“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。”
碗儿盘腿坐下,双手结印,闭上眼,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柔和的、温暖的、像春天午后的阳光一样的光。
那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,一点一点地扩散,像水波一样朝四面八方荡开。
黑气碰到那道光,像雪碰到火,无声无息地消融了。
碗儿把自己的修为散掉了。
几十年的道行,一辈子的修行,全都在这一刻化成了光,去消解那些黑气。
黑气太浓太厚,光吞掉一层,黑气又涌上来一层,一层一层,没完没了。
碗儿的身体开始出现裂隙。
从指尖开始,皮肤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
裂纹里透出光来,那些光在往外跑。
碗儿知道,等这些光跑完,她就会碎掉,碎成齑粉,风一吹就散了。
可她还在继续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碗儿娘娘!”
“碗儿娘娘!”
“师傅!”
意识朦胧间她看见,从四面八方,有一点一点的光亮飘过来。
那些光亮很微弱,有的只有萤火虫那么大,有的连萤火虫都不如。
它们从民宅里来,从街巷里来,从田埂上来,从每一个看见那道雷光、听见那声尖叫的人心里来。
那是愿力。
是老百姓心里头那一点点善念,一点点感激,一点点敬畏,聚在一起,汇成了一条河,涌进了碗儿正在崩碎的身体里。
那些裂纹还在,可不再扩大。
光芒还在往外跑,可跑出去的光又回来了,带着更多、更亮的愿力,重新涌进她的身体。
她感觉到自己在变。
像是一块铁被扔进火里,烧掉了所有的杂质,剩下的东西虽然小,却坚硬得什么也打不碎。
碗儿睁开眼睛。
她站起身,双手一抬,剩下的所有黑气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,猛地收缩,被她收进身体里。
黑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碗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
她用自己刚刚成型的正神之躯,把那些黑气压了下去,封在了丹田里。
虽然一时半会儿炼化不掉,但至少不会出来害人了。
碗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上的裂纹还在,皮肤皱皱巴巴的,像老树皮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的不是光洁的皮肤,是一道一道的褶子,深的像沟,浅的像纹。
她是个白发老妪了。
碗儿叹了口气,倒也没有很难过。没死还成了真正的正神,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
她蹲下来,把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桃木剑捡起来,用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
然后她走到赵明远的尸体旁边,从他身上搜出那封还没有烧完的信。
信上写着户部赵侍郎的名字,写着每年运送死婴的数目和路线,写着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的名字,还有与朝中大员密谋贪污受贿的细节。
一长串,一个不落。
碗儿把信收好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推开门,走出院子。
门外站着周景文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都握着刀,手在抖。
他看见了那道雷和满城的黑气,就从驿馆一路跑过来的。
碗儿站在他面前,满头白发,满脸皱纹,一身青衣破了好几个口子,袖子上还沾着血。
周景文张了张嘴,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碗儿娘娘,您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
碗儿的声音没变:“鬼母已经除了。这个给你。”
她把那封信递过去。
周景文接过信,展开看了一眼,脸色一变再变。信上的名字他大半都认识——户部的、吏部的,甚至有几个人他还喊过师兄。
“这些人,”周景文声音发紧,“都是参与养鬼的人?”
碗儿说:“赵明远的堂兄赵侍郎,是主使。他养小鬼不是为了好玩,是为了升官。小鬼替他打听消息、替他压服同僚、替他敛财。这些年他顺风顺水,都是小鬼在帮他。”
周景文把信折好,贴身收起来。
碗儿看着他:“你的差事不好办。这些人的根扎得深,牵出一个能带出一串,带出一串能扯出半朝堂。”
周景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查?”
“查。”周景文说,“两省灾民的命,不能断在这群人手里。”
碗儿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她转身要走,周景文忽然叫住她:“碗儿娘娘,您的头发……”
碗儿伸手摸了摸自己满头的白发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,看着有点奇怪,可那笑意是真的。
“白发就白发,老了就老了。”碗儿说,“能换一城人的命,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