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实事求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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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的那天,是初秋的一个早晨。
天刚亮,林默就醒了。他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,听着身边徐雨晴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隔壁林远翻身的声音,听着林悦在睡梦中咂嘴的声音。
他想把这些声音刻在脑子里。
因为接下来的三年,他听不到了。
他轻轻起身,没有开灯。摸黑穿好衣服,拎起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,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徐雨晴还在睡,脸上带着一丝笑意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林悦的小床上,她蜷缩成一团,被子踢到了一边。林远的房间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楼下,小李已经等在车旁。看到他出来,连忙接过行李箱。
“林秘书长,周省长说了,让我送您到机场。”
林默点点头,坐进车里。
车子缓缓驶出小区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。
窗帘还没有拉开,灯也没有亮。
她们还在睡。
他不知道她们醒来后,发现他已经走了,会是什么样子。
徐雨晴肯定会哭。林远肯定会假装没事,然后一个人躲在房间里。林悦肯定会问“爸爸去哪儿了”,然后徐雨晴会告诉她“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”。
他转过头,看着前方。
车子驶上高速,朝着机场的方向。
窗外,初秋的田野一片金黄。
太阳正在升起,把天边染成金红色。
西部的生活,比林默想象的还要艰苦。
他挂职的地方是西北一个叫清源县的小县城,海拔两千多米,四面环山,空气稀薄。刚到的那几天,他头疼得睡不着觉,嘴唇干裂出血,走路快了就喘不上气。
县里的同志很热情,给他安排了一间不错的宿舍,有暖气,有热水,在这个小县城里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。但和他在省城的家比起来,还是天差地别。
宿舍在县政府大院后面的一栋老楼里,墙壁斑驳,窗户漏风。晚上躺在床上,能听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第一个晚上,他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高原反应,是因为太安静了。没有城市的喧嚣,没有车流的轰鸣,没有林悦在隔壁房间的笑声。只有风声,和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徐雨晴打个电话。看了看时间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她应该睡了。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林默就起来了。洗漱完毕,走出宿舍,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了。
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旧棉袄,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,一招一式都透着功夫。
看到林默,他收了势,走过来。
“林县长?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老周,昨晚您来的时候我已经下班了,没见着面。县里安排我协助您工作。”
林默和他握了握手。
“周主任,辛苦了。”
老周摇摇头。
“不辛苦。林县长,您初来乍到,有什么不习惯的,尽管跟我说。”
林默笑了笑。
“还好。就是有点高原反应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老周带他去食堂吃早饭。食堂在县政府一楼,不大,但很干净。早饭是稀饭、馒头、咸菜,还有一碟炒鸡蛋。
林默坐下来,吃了一碗稀饭,一个馒头。味道一般,但热乎乎的,吃下去胃里很舒服。
吃饭的时候,老周给他介绍了县里的基本情况。
清源县,人口不到二十万,以农业为主,工业基础薄弱。全县GDP在省里排倒数,贫困人口比例高,是国家级贫困县。
“林县长,您是从省里来的大干部,到我们这小地方,委屈您了。”
林默摇摇头。
“不委屈。我是来干事的,不是来享福的。”
老周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,也带着一丝期待。
“林县长,您这话,我爱听。”
吃完早饭,老周带他去见了县委书记和县长。书记姓孙,五十出头,黑瘦,说话干脆利落。县长姓马,四十多岁,圆脸,笑眯眯的,看起来很和气。
孙书记握着林默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
“林县长,欢迎欢迎。省里派您来,是对我们清源县的重视。您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”
林默说:“孙书记客气了。我初来乍到,对情况不熟悉,先学习学习。”
马县长在旁边笑着说:“林县长谦虚了。您在省里是大笔杆子,到我们这儿,是我们的福气。”
寒暄了几句,孙书记说:“林县长,您先熟悉熟悉情况。过几天县里开常委会,您也参加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默没有急着表态,也没有急着做事。他让老周带着他,把县里的几个乡镇跑了一遍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心里就沉了下去。
清源县比他想象的要穷得多。
有些村子,路还是土路,一下雨就泥泞不堪。有些村民的房子,还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,墙上有裂缝,屋顶长着草。有些孩子,冬天还穿着单鞋,脚趾头冻得通红。
在一个叫石桥村的村子里,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老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脸上全是皱纹,眼神浑浊。
林默蹲下来,和他说话。
“大爷,您多大年纪了?”
老人说:“七十三了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老人说:“就我一个。老伴走了,儿子在外打工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”
“日子过得怎么样?”
老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无奈。
“凑合过吧。政府每个月给低保,一百多块钱,够吃饭了。”
林默看着他那张脸,心里堵得慌。
一百多块钱,够吃饭了。
在省城,一百多块钱,不够林悦买一件衣服。
他站起身,对老周说:“这个村的情况,你写个报告给我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回到县里,林默把自己关在宿舍里,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方政说过的话。“去西部,不是去镀金的。是去干事的。”
他想起肖政言说过的话。“在这个圈子里,能走多远,不看你有多聪明,看你有没有守住底线。”
他想起那些村民的眼神,那些老人的笑容,那些孩子的冻红的脚趾头。
他知道,他该做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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