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硬卧车厢晃了一整夜。
陈峰靠在铺位内侧没合眼,右手枕在脑后,左手搭在苏清雪后腰上。她缩在他怀里,呼吸匀净,额头抵着他锁骨窝,睡得很沉——进京这几天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车轮碾过铁轨接缝,咣当咣当。对铺的老大爷翻了个身,鼾声比火车还响。走道里列车员推着搪瓷茶缸子查票,路过他们这格时瞥了一眼,没出声。
陈峰脑子没闲着。
候车室那个穿铁路制服的人,海鸥相机,拍完就撤,全程不超过四秒。方家的眼线他见过——巷口修车摊那位,手法粗糙,七分钟一圈跟钟表似的,是后勤部的兵,干惯了站岗巡逻的活。候车室这个不一样。相机挂脖子上用围巾遮着,拍照时身体没转向他们,只有镜头偏了十五度,快门声淹在广播里。这种活儿,至少干了五年以上。
不是方家的人。
方永昌是正师级,后勤部副部长,管的是物资调配,手底下没有搞情报的编制。方志远更不够格调这种人。
那是谁?
陈峰摸了摸胸口——铜牌的凉意透过衬衣渗进皮肤。楚老头、钟老、老周,这条线上的人级别一个比一个高。他一个东北猎户拿着全军不超过十块的铜牌进了军区招待所西楼,这事瞒不住,也没打算瞒。
有人在看他值不值这块牌子。
想到这儿,陈峰反倒踏实了。看就看,他又不是偷的。
苏清雪动了一下,把脸往他脖子里拱了拱,含糊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陈峰低头,她嘴唇蹭过他喉结,他整个人僵了半秒,耳根发烫。
列车员又推车过来了,这回是卖早饭。
“同志,盒饭要不要?白菜炖粉条,三毛一份。”
陈峰摇头。他从帆布包底下摸出油纸裹的风干野鸡腿,又掏出两个苏清河塞的馒头。苏清雪被馒头磕脑门的动静弄醒了,眯着眼坐起来,头发压出三个旋。
“几点了?”
“过了山海关,还有七八个小时。”
苏清雪接过馒头咬了一口,又从兜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账本翻开。陈峰看见她在最新一页写着:
“京城支出:火车票硬卧×2,14元;公交,0.4元;丝巾,12元(不该买但舍不得退);西单百货暖壶,3.5元(送苏家)。合计29.9元。”
底下又写了一行:“收入:端砚一方(无价);外贸部介绍信一封(无价);军区总院赵军医联系方式(无价)。”
三个“无价”,字写得极认真。
陈峰伸手把账本抽走:“端砚是岳父给的,你记我账上?”
“你是陈家的人,我是陈家的账房。”苏清雪把馒头撕成小块泡进搪瓷缸的热水里,“家里的钱一分一厘都得有去处。”
陈峰把野鸡腿撕了一半塞她手里:“那这个记哪栏?”
“伙食。”
“给媳妇的算伙食?”
苏清雪耳根红了,低头啃鸡腿不说话。对铺老大爷翻身坐起来,看了他们一眼,咧嘴笑了:“小伙子,对媳妇好是对的,但别在火车上腻歪,老头子我受不了。”
陈峰递了根烟过去。
过了锦州,苏清雪吃完东西,把账本合上,靠着陈峰肩膀看窗外。铁路两边的田地还没化透,黑土裸露在残雪下面,远处村庄冒着炊烟。
“陈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志远不会认栽的。”苏清雪的声音很轻,混在车轮声里,“他爸压得住他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他这个人……记仇。”
陈峰没有反驳。苏清雪认识方志远比他久,她的判断比他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她碎发拨到耳后,“所以我没要他道歉,也没要他赔钱。欠着比还清好用。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,他就不敢乱动。”
苏清雪抬头看他:“你手里还有什么?”
陈峰没正面回答,拍了拍帆布包底下硬邦邦的那一块——油布裹着的大黄鱼金条。五根里带了一根出来,四根还在空间里没动。
“够用。”
苏清雪没再问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剥开塞进陈峰嘴里。糖纸皱巴巴的,显然被揣了很久。
“希月给你的?”
“我自己留的。”苏清雪把糖纸叠好夹进账本,“回去给她带了鸡蛋糕,够她甜一个礼拜。”
火车过了沈阳,窗外的雪厚了起来。陈峰闭眼打了个盹,脑子里把回去以后的事捋了一遍: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要育苗,保温猪圈的地基不知道冯大壮挖到什么程度,铁背银腹紫貂大衣的后续订单得跟周秉义敲死,齐老蔫约了进山猎独牙野猪王的日子还没定——
苏清雪突然捏住他手指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京城车站拍照的那个人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不是方家的。”
陈峰睁开眼。
苏清雪盯着他:“我在军区大院长大,什么级别配什么级别的人我分得清。方志远调不动那种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不担心?”
陈峰想了想,把她的手攥进掌心捂热:“担心也没用,子弹来了我挡前面。回去以后该打猎打猎,该搞钱搞钱。谁来了都得守我的规矩。”
苏清雪不说话了,把脸埋进他掌心蹭了一下。
傍晚六点,火车到站。
陈峰背着帆布包牵苏清雪出站,一眼看见站台外头停着一辆板车,冯大壮裹着军大衣搓手跺脚,嘴里呵出白气。
“哥!嫂子!”冯大壮三步并两步冲过来,接过包就往车上扔,“可算回来了——”
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。
陈峰捕捉到了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冯大壮搓了把脸,压低声音:“哥,你走的第二天夜里,后山猪圈地基塌了一半。不是自然塌的,有人在排粪沟上游挖了暗渠引山水,冻土一化,地基底下全是稀泥。”
苏清雪攥紧陈峰袖口。
陈峰眼神冷下来:“查到人了?”
冯大壮从兜里摸出一截折断的铁锹头,翻过来——锹柄断面上,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一个“虎”字。
张全福侄子张小虎的锹。
上回拔桩也是这把。
陈峰接过铁锹头攥在手里,指节收紧,铁皮边缘嵌进掌心。他看向靠山屯方向,夜色里远山轮廓黑沉沉压着天际线。
“嫂子,”冯大壮低声补了一句,“还有件事——张全福家昨天来了个外地人,开吉普,车牌号……是京城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