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省里来人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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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王胖子带回来的。
他从县城一路蹬了四十分钟自行车,到院门口时两条腿打颤,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囫囵:“省农业厅……来了两个人……还有黑龙江日报的记者……在公社等着呢……钱主任让你赶紧去!”
陈峰正蹲在后院给花背野猪仔拌食,七只猪仔已经长到五十多斤,膘头厚实,拱食时哼哼声震得木槽直晃。他把食盆搁下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橡子粉。
“几点到的?”
“刚到,车还没熄火。”
陈峰没急着换衣服。他进堂屋从炕柜里翻出三样东西:林地承包规划书、黄芪种植的亩产预估表、后山猪圈孵化房的施工进度图纸。三份材料都是苏清雪用赵体小楷誊抄的,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。
苏清雪从灶房探出头,围裙上沾着面粉:“换件干净衣裳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省里来的。”
“种地的人穿西装,人家信你能种地?”
苏清雪想了想,把围裙解了,拿湿布替他擦掉肩膀上的草屑。她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,把扣子往上扣了一颗。
陈峰低头看她。
苏清雪收回手,耳根泛红:“走吧,别让人等。”
公社大院里停着一辆北京212吉普和一辆嘎斯六九,吉普车门上没喷字,但牌照是省字头。院子里围了一圈人,何三姑踮着脚往里瞅,被胖子娘一胳膊肘怼到后排。
陈峰进了老李办公室。
屋里坐着三个人。钱玉成靠墙站着,脸上是陈峰从没见过的郑重表情。
居中坐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国字脸,两鬓白发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四口袋中山装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。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正是陈峰那份林地承包规划书的副本。
左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胸前挂着海鸥相机,兜里插着钢笔和采访本——记者。
国字脸抬头,目光在陈峰脸上停了两秒,落到他手上的老茧和指缝里洗不掉的松脂渍上。
“陈峰同志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是省农业厅生产处的孙处长。这位是黑龙江日报的小刘。”孙处长拍了拍桌上的规划书,“这份东西是你写的?”
“图纸我画的,字是我媳妇抄的。”
孙处长翻到第三页,指着一行数据:“排粪沟坡度千分之五,沉淀池容积按日均排粪量乘以发酵周期计算——这个公式你从哪学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猪粪发酵温度不够,冬天冻住堵管道,坡度不够排不动,太陡冲刷池底。我养了七头猪,试了三回,第三回没堵。”
孙处长盯着他看了五秒,把规划书合上。
“省革委决定在全省遴选一个'自力更生模范村'试点,重点扶持山区副业和药材种植。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,“靠山屯是候选之一。我这趟来,一是看地,二是看人。”
陈峰接过文件扫了一遍。试点村享受三项政策:省农业厅派技术员常驻指导、药材种植纳入出口创汇计划享受收购保价、基建物资按计划价供应不走黑市。
这三条,每一条都是他现在最缺的。
“看地好办,我带你去后山。”陈峰把文件还回去,“看人的话,您得多待两天。”
孙处长站起来:“走。”
后山的场面让孙处长和记者小刘都愣了。
五十亩白桦林边缘,三个保温猪圈的地基已经夯实重建完毕,松木桩打了三层石子垫底,排粪沟按新方案调了方向。两个禽类孵化房的框架立了起来,冯大壮带着六个帮工正在上横梁。二十亩药材基地的垄沟笔直,间距一致,被生石灰毁过的缓坡已经翻过两遍土,废土全垫了猪圈底。
小刘举着相机拍个不停。
孙处长蹲下抓了一把垄沟里的土,搓了搓:“石灰烧过的地,中和了?”
“翻土掺腐殖层,浇了三遍发酵猪粪水。”陈峰指向坡顶一排木桩,“那边存了六十袋复合肥,等开春化冻再追一遍底肥,种黄芪。”
“为什么不种五味子?你这片坡朝阳,五味子也能活。”
“出口价不一样。”陈峰报了个数字,“日本炙黄芪收购价三块五一斤,五味子一块八。同样二十亩,黄芪年产值高一倍。我媳妇算的账。”
孙处长回头看了钱玉成一眼,钱玉成微微点头。
下山路上,孙处长走在陈峰旁边,压低声音:“你那个皮货作坊,省大楼的合同我看过了。一千五的预付款,在全省社队企业里排前三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
“哪里不够?”
“药材出口的渠道。”陈峰想了想,把苏怀远给的那封介绍信的事说了——外贸部管进出口审批的人,岳父的学生。“黄芪种出来,得有人收、有人运、有人办出口手续。光靠县药材站吃不下这个量。”
孙处长脚步顿了一下。他重新打量陈峰,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“你一个猎户,想得比我们处里的干事还远。”
陈峰没接话,弯腰捡起一根掉在路边的松木桩楔子,顺手塞进冯大壮工具篓里。
回到公社大院,孙处长当场拍板:靠山屯列为“自力更生模范村”试点第一候选,省农业厅下周派两名技术员驻村,药材种植纳入出口创汇扶持名单。他在文件签批栏写下日期和名字,钱玉成盖上公社党委公章。
记者小刘凑过来,要给陈峰拍张照。
陈峰站在公社大院的红砖墙前,身后是那面“打击投机倒把,维护社会治安”的锦旗。他没笑,也没摆姿势,就那么直直地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后。
快门咔嚓一声。
小刘说:“陈同志,笑一个呗。”
“不会。”
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。苏清雪在堂屋等他,炕桌上摆着刚出锅的贴饼子和一碗热汤,贴饼子这回没糊。
陈峰把签批文件递给她。
苏清雪展开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拿起钢笔,在账本上郑重写下一行字:“四月二日,靠山屯获省级试点批文。”
写完她抬头,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“陈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有了省里的保价收购和出口创汇渠道,药材基地第一年保底收入就能过两千。加上作坊皮货的双轨收入,猪仔出栏——”
陈峰拿起一块贴饼子塞进她嘴里。
“先吃饭。”
苏清雪含着饼子瞪他,腮帮子鼓成两团,眼眶却有点发热。她低头咬了一口,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字。
陈峰偏头看了一眼。
是个“家”字。
傍晚,陈峰在后院劈柴。冯大壮从村口跑回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哥,张全福家那个赵姓来客——查到了。”
陈峰接过纸条。
王胖子的字歪歪扭扭:京城牌照212吉普,登记单位不是军区后勤部,是总参三部。
陈峰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,三秒后缓缓放下。
总参三部。
那不是方家能够得着的地方。
院墙外,一只灰喜鹊落在老榆树梢头,歪着脑袋朝院子里看了两眼,扑棱着翅膀飞向东北方向的山脊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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