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，点此举报』不到一周的时间，省里那位李副省长的秘书，又将电话直接打到了市长林曦的办公室，语气“客气”中带着不容置疑：
“林市长，李省长一直很关心京海的发展，特别是对‘临港新城’这样的大项目寄予厚望。
最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传闻，说市里在查这个项目，搞得投资方人心惶惶。
李省长的意思是，发展是硬道理，稳定压倒一切。
对于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或者工作中的小瑕疵，还是要本着惩前毖后、治病救人的原则。
以批评教育为主，不要搞扩大化，不要影响了大局，寒了企业家的心。”
林曦握着话筒，语气平静而谦逊：“感谢李省长对京海工作的关心和指导。
请您转告李省长，京海市委市政府始终牢记发展是第一要务，稳定是第一责任。
我们对‘临港新城’项目的审计复核，正是为了排除隐患。
确保项目能够健康、顺利、持久地发展，这也是对投资方最大的负责和保护。
我们一定会依法依规，客观公正地处理相关问题，请省长放心。”
同样是冠冕堂皇，同样是绵里藏针。
林曦的回应，既表达了对上级领导的尊重。
又清晰地表明了“依法依规、客观公正”的底线，将对方隐含的施压巧妙地化解于无形。
两次试探性的干预被顶回。
周明坤和林曦这两位党政主官表现出的坚定态度和高超的政治智慧，如同一剂强心针，极大地鼓舞了专案组的士气。
他们知道，自己的背后是市委市政府的坚定支持，这让他们能够抛开顾虑，全力以赴投入到攻坚战中。
压力也是动力，在近乎封闭的环境下，专案组与时间赛跑，与对手斗智。
突破口在一个个不眠之夜后被艰难撬开。
棉纺三厂案方面，虽然刘大勇潜逃。
但其心腹、原财务科长在如山铁证和政策感召下，交代了部分犯罪事实，并提供了刘大勇可能藏匿的线索。
公安干警根据线索，经过缜密侦查，终于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将化名藏匿的刘大勇抓获归案。
“临港新城”案的突破更为关键。
审计人员通过对海量银行流水和国际收支数据的交叉比对，最终锁定了那数千万被套取资金的主要流向。
大部分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架构，流入了王宏远控制的海外账户。
另一部分则通过地下钱庄，流入了国内多个看似不相关的账户。
而对这些账户的进一步追踪发现，其中数个账户的持有人或实际受益人，与李副省长的妻子、弟弟存在密切关联。
或是其代持人，或是其商业伙伴。
同时，马天华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部分铁证面前，心理防线出现裂痕。
他开始交代其收受王宏远贿赂的细节，并隐约透露出，王宏远曾暗示，其给予的“好处费”中，有一部分是需要“打点上面”的。
这些线索虽然零碎，但指向性越来越明确。
专案组意识到，案件可能已经触及到了一个他们之前预料到、但真正面对时仍感震撼的层面。
时间在紧张与期待中飞逝，转眼已是1996年12月30日，元旦前夕。
京海街头已弥漫着节日的气氛，但“12·15”专案组驻地依旧灯火通明，空气仿佛凝固。
晚上十点，一份厚重的、封面印有“绝密”字样的《关于“临港新城”项目及棉纺三厂系列案件调查情况报告（第一阶段）》，摆在了市长林曦的办公桌上。
与其一同到来的，还有市纪委书记陈明和审计局长刘振，两人眼中布满血丝，但神情异常凝重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。
林曦示意他们坐下，自己则深吸一口气，翻开了报告。
报告详细列举了目前已查实的违法犯罪事实，证据链清晰，逻辑严密。
王宏远、马天华等人涉嫌合同诈骗、行贿、单位行贿、滥用职权、挪用资金、洗钱等多项罪名。
初步查明涉案金额高达数亿元。
棉纺三厂刘大勇、赵德海等人涉嫌贪污、职务侵占、挪用公款，造成国有资产损失超过两千万元。
而报告最后，用一个单独的附件，以极其审慎、严谨的笔触。
汇报了“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的、可能涉及上级领导干部亲属利用影响力谋利问题的相关线索”。
附件指出，根据对涉案资金流向的追踪和部分涉案人员的供述。
有迹象表明，“宏远集团”及其实际控制人王宏远，与李昌宏（李副省长）的妻子王某、弟弟李某某存在异常密切的经济往来。
初步核查发现，自“宏远集团”在汉东开展业务以来。
有数笔累计超过一千万元人民币的资金或等值股权收益，通过多种隐蔽方式，流向了与王某、李某某相关的公司或个人账户。
报告强调，这些线索尚需进一步核实。
但鉴于其敏感性和严重性，建议按规定程序，将相关线索移送上级纪检监察机关处理。
尽管早有心理准备，但看到那“超过一千万元”的字样和明确的指向，林曦的心还是猛地一沉。
金额之大，涉及人员级别之高，都超出了最初的预料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，而是一起可能引发汉东政坛地震的要案。
他合上报告，看向陈明和刘振，两人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“辛苦了，陈书记，刘局长，还有专案组全体同志。”林曦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这份报告，重若千钧。
你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，顶着巨大压力，取得这样的突破，非常不容易！”
陈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，声音带着疲惫，更带着决绝：
“林市长，这是我们的职责。
现在的问题是，这份报告，特别是附件，必须立即、直接呈报省纪委。
晚一分钟，都可能发生变数。
王宏远虽然已经被我们控制，但难保没有其他渠道走漏风声。
省里那位……一旦有所动作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刘振也补充道：“是的，林市长。附件中的线索虽然还称不上完整的证据链，但指向性非常明确，资金流向清晰可查。
按照程序和我们掌握的严重程度，必须立即上报，由上级机关决定是否并案或指定管辖。”
林曦没有任何犹豫，斩钉截铁道：“你们做得对。程序必须走，问题不能捂。
我马上向周书记汇报，然后，我亲自去省城，将报告当面呈送省纪委周正明书记。”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。
“你们先回去休息，随时待命。
记住，严格保密，在上级有明确指示前，一切照旧，内紧外松。”
“是！”陈明和刘振肃然应道，起身离去，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挺拔而沉重。
林曦没有耽搁，立刻拨通了周明坤家的电话。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，显然周明坤也在等待。
“明坤书记，第一阶段报告出来了，问题……
非常严重，涉及金额特别巨大，而且……”林曦顿了顿。
“有明确线索指向省里那位领导的直系亲属，可能涉及利用影响力受贿，初步金额超过一千万。”
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几秒钟后，周明坤的声音传来，异常沉稳，也异常决绝：“我知道了，林曦同志，你立刻带着报告和核心证据，去省纪委，当面汇报。
我这边，会做好一切应对准备。
记住，直接找周正明书记，按程序，实事求是汇报。
路上注意安全，保持联系。”
“明白！”
放下电话，林曦立刻开始准备。
他将报告和部分核心证据复印件装入一个普通的公文包，换上一件深色夹克。
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节日灯火，毅然转身，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没有通知司机，也没有用市政府的车，而是来到楼下，开出了那辆平日里很少使用的私人牌照的普通轿车。
引擎低吼，车辆悄无声息地滑出市委大院，融入省道稀疏的车流，向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