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秦原抬眼看向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水,不起半分波澜。
他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咬得沉稳有力,砸在地上都能坑出一个印子:
“二叔,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。读书人手里没有拿刀握剑的力气,可读书人的笔,一样能当刀使。”
“折桂堂能换了人的脸,换不了这天下的人心。太子府被围,满朝文武不知道,城中百姓不知道。我们去,不是为了和他们拼刀子,就是为了让全天下都知道——这座京城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沈枝意看着秦原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他眼底烧得正旺的那簇火,忽然觉得鼻尖一阵发酸,眼眶也热了起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出一句“你们小心”,可那四个字就像堵在了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她心里清楚,说一句“小心”根本没用。这本来就是一场赌命局。
他们这群读书人,拿自己的命去赌,赌御林军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,屠杀朝廷命官和太学生。
赌赢了,太子府的围就能解;
赌输了——
她没敢再往下想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翻涌的酸意硬生生逼了回去,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冷静沉稳:
“好!那我们就兵分三路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王兴,目光沉得像浸了水:
“王兴,你带着秦家上下,立刻去城外避乱,一个人都不能少。”
王兴缓缓站起身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终究只狠狠地点了点头,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枝意又转过头,看向容卿时:
“容世子,你带容府私兵即刻入宫勤王,折桂堂在宫里究竟渗透到了什么地步,只有你进去了才能摸清底细。”
容卿时重重点了点头,转身就要往外走,刚迈出两步,又忽然回过头,深深地看了沈枝意一眼。
那目光复杂得很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化作简简单单两个字:
“保重。”
沈枝意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容卿时不再多言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。秦原也跟着转身往外走,刚走到院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微微侧过头,没有转过身子,一道清浅的声音轻轻飘了过来:
“表妹,等我的好消息。”
话音落,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的树荫里。
院子里,最后只剩下沈枝意、云锦和随山三个人。
沈枝意走到马厩边,抬手解下一匹黑马的缰绳。
那马打了个响鼻,伸出大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。
沈枝意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,利落地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爽利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犹豫。
她稳稳坐在马背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云锦和随山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:
“我去五城兵马司,随山,你跟我一起走。云锦,你跟着王兴,好好护着秦家的人。”
云锦一下子急了,眼泪“唰”地就掉了下来:
“二姑娘!我也要跟你去!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沈枝意厉声拒绝,“此刻外面混乱,刀枪无眼,不是闹着玩的,你去了,我们还要分心照顾你。听话,先撤离。”
云锦紧紧咬着下唇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扑簌簌顺着脸颊往下掉,可她终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沈枝意勒转马头,缓缓朝着院门走去。
随山也利落翻身上了另一匹马,紧跟在她身后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,震得人心里发慌。
沈枝意策马转出巷口,风从耳边呼啸着刮过去,吹得她满头发丝高高飞扬。
她抬起头,看向西边的天空。
天边的云层压得极低,灰蒙蒙的一大片,像一块巨大厚重的黑布,正一点点,慢悠悠地,朝着整座京城压下来。
她忽然想起,那天梦里,楚慕聿跟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“世间之事,白云苍狗,转眼便已面目全非。”
她狠狠咬了咬牙,膝盖轻轻一夹马腹。
骏马仰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,四蹄翻飞,朝着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沈枝意策马穿过长街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往日里这个时辰该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,此刻却冷清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空了。
街边的铺子关了大半,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,低着头,脚步又快又急,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。
转过巷口,迎面便是一队人马。
当先一人身着七品武官服,腰悬长刀,骑在高头大马上,身姿挺拔如松,正是秦朗。
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,眉头紧锁,显然也察觉到了今日京城的异样。
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南城兵马司的巡城兵士,甲胄鲜明,步伐整齐,正沿着长街缓缓行进。
沈枝意勒住缰绳,马匹打了个响鼻,停在了路中央。
秦朗一眼便看见了她,脸色微微一变,策马迎上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:“表姐?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街上有些不太平,快回去……”
“朗哥儿。”沈枝意打断了他的话,急道,“西山出事了。”
秦朗的脸色骤然大变。
他身后的兵士们也纷纷停下脚步,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麦田,窸窸窣窣地响起来。
沈枝意三言两语将西山的事说了一遍。
她每说一句,秦朗的脸色就白一分,等她说完,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。
“我这就带弟兄们出城!”秦朗没有犹豫,勒转马头,冲身后的兵士们一挥手,“兄弟们,随我出城!”
话音未落,一道低沉而冷硬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:“慢着。”
队伍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一个中年男人骑着马缓缓走上前来,面容方正,颧骨高耸,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和冷意。
他穿着五品武官服,腰间悬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“南城指挥使”四个字。
正是南城指挥使贺业。
贺业勒住缰绳,目光在秦朗和沈枝意之间扫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开口:
“秦副指挥使,五城兵马司的职责是巡城,保护城内百姓的安全。我们不是打仗的兵,没有圣上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出城。”
秦朗急了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贺大人!事急从权,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,古有先例!西山若有变,京城亦不安稳,此刻不出兵,更待何时?”
贺业的脸色沉了下来,嘴角扯出一个冷冰冰的弧度,不咸不淡地说:
“秦副指挥使,本官再说一遍——没有圣上的旨意,擅自调兵出城,就是谋逆。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?”
秦朗的拳头攥得咯咯响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贺大人!”秦朗的声音拔高,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,“若是西山出了事,京城失了屏障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贺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忽然提高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义正辞严的官威:
“秦副指挥使,咆哮上官,该当何罪?”他一挥手,冲身后的兵士道,“来人,将秦朗拿下!”
几个兵士迟疑了一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有动。
贺业的脸色更沉了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:“怎么?本官的话不管用了?拿下!”
两个兵士这才走上前,伸手去抓秦朗的胳膊。
秦朗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押着自己的手臂,目光却越过贺业,落在沈枝意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