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李阳的心,随着冷岳这句话,没来由地咯噔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正好奇望向这边的冷雪儿,对她投去一个安心的表情,然后才跟着冷岳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这里相对僻静,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,和医院里那股独有的,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消毒水气味。
冷岳没有立刻开口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李阳。
李阳摆了摆手。
“待会儿还得去抱孩子,不抽了。”
冷岳点点头,随即自己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,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笑意的脸上,此刻却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。
他吐出的烟雾,在阳光中缓缓散开,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情绪。
“阳子,接下来我要说的话,你听完之后,先别激动,也暂时……不要告诉雪儿。”
冷岳的声音很沉,每一个字,都像一块小石头,投进了李阳那本就乱糟糟的心湖里,激起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。
“二叔,您说。”
李阳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,那只完好的左手,悄然攥成了拳头。
“我大哥他……”
冷岳又吸了一口烟,像是需要借助尼古丁的力量,才能将那句话说出口。
“他其实是自己主动去督导组那边,自首了。”
轰!
李阳的大脑,像是有什么东西,轰然炸开。
自首?
这两个字,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,砸得他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扶着冰冷的窗台,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。
他想不通。
以冷锋的手段和城府,就算黑江那边的局势再恶劣,也绝不至于走到投案自首这一步!
“避风头”和“自首”,这完全是两个概念!
“这不是一时冲动,也不是走投无路。”
冷岳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这是他长久以来,深思熟虑后,做出的最终决定。”
他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,那双深邃的眼睛,穿过缭绕的烟雾,直直地看向李阳。
“当初在你打电话,告诉家里雪儿怀孕的那一刻,大哥他就彻底下定了决心。”
“他说,冷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”
“他这辈子,在刀口上舔血,在灰色地带里游走,手上沾了太多不干净的东西。这些东西,以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,但现在,却成了悬在你们头顶上,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刀。”
“他不想让他的外孙,一出生,就背负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家庭背景。他不想让雪儿,下半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之中。”
冷岳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诛心。
“所以,他选择用他自己,去给你们换一个干干净净的,光明的未来。”
李阳彻底说不出话来了。
他靠着墙壁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他脑海里浮现出冷锋那张不苟言笑,却总是在看向女儿时流露出无限温情的脸。
那个男人,那个曾经为他女儿撑起一片天的男人,最终,选择了用一种最决绝,最惨烈的方式,为他女儿的未来,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。
他不是塌了。
他是把自己,当成了垫脚石。
“他进去之前,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,”冷岳的语气里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和酸楚,“主动认下了所有他该认的罪,也积极配合调查,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,跟集团那些乱七八糟的产业彻底切割。”
“他这么做,一是为了争取宽大处理,二是为了保全峰岳集团最后一点元气。这样一来,就算他进去了,集团那些正经生意,还有机会盘活。”
“不管是于公于私,对他自己,对雪儿,对你,对那个刚出生的孩子,这都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李阳闭上了眼睛,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着。
他能想象得到,冷锋在做出这个决定时,内心是何等的挣扎与决绝。
那是一场豪赌。
用自己的后半生自由,去赌女儿和外孙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“那……他会怎么样?”李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放心,罪不至死。”冷岳似乎松了口气,“他态度很好,又主动上交了很多东西,争取到了立功表现。顺利的话,几年……就能出来了。”
几年。
对一个年轻人来说,几年或许不算什么。
可对一个已经年过半百,错过了女儿成长,如今又将错过外孙童年的男人来说,那将是何等漫长的煎熬。
“阳子,我知道,这件事对你们的冲击很大。”
冷岳走到他身边,那只宽厚的手掌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但日子,总得过下去。”
“大哥进去了,以后,雪儿就真的只剩下你了。”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
冷岳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苦涩的,无奈的笑容。
“咱们家,以后可能……就得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了。”
“峰岳集团元气大伤,能不能缓过来还是两说。大哥的账户和资产,大部分都被冻结查封了。”
“我这边……也不瞒你,”他叹了口气,“俱乐部这两年生意一直不景气,投进去的钱基本都打了水漂,手里也没剩几个子儿了,恐怕……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。”
李阳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冷岳那张写满疲惫和歉疚的脸,心中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,竟在这一刻,奇迹般地,缓缓平息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,沉甸甸的清醒。
他知道,冷岳今天跟他说这些,不只是通知,更是嘱托,是一种无声的交接。
从这一刻起,守护冷雪儿,守护这个家的担子,完完全全地,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。
平平淡淡的日子?
那又如何?
钱没了,可以再赚。
势力没了,可以不要。
只要人在,家就在。
“二叔。”
李阳直起身,他看着冷岳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没有了慌乱,没有了恐惧,只剩下一种如磐石般的,不可动摇的坚定。
“你放心。”
“只要有我李阳在一天,就不会让雪儿和孩子,受半点委屈。”
“钱的事,您更不用担心,”他咧开嘴,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,却又充满了强大自信的笑容,“您可能还不知道,您这侄女婿,现在也算是个小小的腕儿了。”
“我和雪儿现在的收入,不说大富大贵,但养活咱们两大家子的人,保证咱们的生活质量,再差,也差不到哪儿去。”
冷岳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短短几天之内,就迅速褪去了所有青涩,眼神变得沉稳而坚毅的年轻人,那双疲惫的眸子里,终于透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,欣慰的亮光。
他没有选错人。
大哥,也没有选错人。
“好。”
冷岳重重地点了点头,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了这一个字。
“那丫头那边,你看准时机,慢慢跟她说吧,”他叮嘱道,“刚生完孩子,情绪最不稳定,千万别刺激到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阳应了下来,一颗心却沉甸甸的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对那个刚刚经历了生产之痛的女人,开口说出如此残忍的真相。
两人又在走廊里站了许久,直到那根烟的味道彻底散尽。
冷岳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我进去看看孩子,也该走了。”
“你……多保重。”
李阳看着冷岳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笑容,推门走进病房的背影,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。
午后的阳光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感觉自己那只打了石膏的右手,又开始一阵阵地,钻心地疼。
可这种疼,却让他那颗纷乱的心,变得无比清晰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好脸上所有的情绪,也推开了那扇门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这个家,唯一的天。
天,不能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