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正月末,邺城的年味还没散尽。
街上还挂着红灯笼,虽然褪了色,可看着还是喜庆。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手里攥着最后几枚鞭炮,舍不得放,又忍不住放,噼里啪啦响几声,惹得大人们骂两句,又笑两声。
永宁坊的宅子里,陆悬鱼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。
一本是平安巷老铺子的,一本是城东分号的,一本是城外流民营分号的。沈茯苓站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算盘,噼里啪啦拨得飞快。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棉袄,月白色,领口绣着几朵梅花,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。
“老板,老铺子这个月净赚四十二两,城东分号净赚三十八两,城外分号净赚二十五两。加起来一百零五两。刨去进货的钱、伙计的工钱、铺子的租金,净落六十七两。”沈茯苓一口气报完,把算盘一推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陆悬鱼看着账册,心里暗暗感慨。以前他开杂货铺,一个月能赚二三两就不错了。现在光是三个铺子,一个月就能赚六十多两。加上平安小押那边的存钱业务,一个月进账小一百两。这笔钱,够他在邺城买一座小宅子了。
他拿起笔,在账册上勾了几笔,递给沈茯苓。
“老铺子那边,再招一个人。白清一个人忙不过来,让他自己挑,机灵点的。”
沈茯苓接过账册,点头记下。
“城东分号那边,再进一批布。开春了,百姓要换春装,布肯定好卖。你去找那个……叫什么来着,上次卖布给咱们的那个商人,价钱公道,货也好。”
沈茯苓又点头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陆悬鱼。
“老板,这是城外流民营分号的账。石将军那边又来了三百多新流民,分号的生意越来越好了。我寻思着,要不要再开一家?就在城北,那边人多,买卖好做。”
陆悬鱼接过纸看了看,摇头。
“不急。先把这三个铺子稳住,再想城北的事。贪多嚼不烂。”
沈茯苓也不恼,只是点点头,把纸收回去。
“对了老板,白清哥那边招了两个人。一个叫刘三,以前在绸缎庄当过伙计,会看货,人也机灵。一个叫赵大,以前在码头扛过包,力气大,干活实在。您什么时候见见?”
陆悬鱼摆摆手。
“白清看人准,他定了就行。”
沈茯苓应了一声,抱着账册出去了。
陆悬鱼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窗外传来小六吆喝的声音,他在指挥送粮的马车倒车。崔钰蹲在角落里,依旧面无表情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。云团趴在桌下,已经长大了许多,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,像一头小狮子。
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。可他心里总不踏实。
石虎那边的信,他昨天收到了。信是张横送来的,说城东大营扩到了八千人,兵器盔甲还不够,问陆悬鱼能不能想办法再弄一批。信写得歪歪扭扭,错字连篇,可意思很清楚。
陆悬鱼回信说,兵器的事他来想办法,让他先把人练好。张横走的时候,他让沈茯苓多备了些酒肉,让张横带回去。流民营那边,从正月到现在又多了两千多人,石虎来者不拒,照单全收。人多了,吃的就多了,喝的也多了。他得想办法再弄一批粮食。
他正想着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陆悬鱼猛地睁开眼。
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人站在院子里,腰间系着银丝绦带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酒坛。他站在那里,清瘦、飘逸,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比干。
陆悬鱼连忙站起来,迎了出去。
“比干大人?”
比干笑了笑,走进屋里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把酒坛放在桌上,环顾四周。
“不错。像个当官的样子了。”
陆悬鱼干笑两声,给他倒茶。
“您怎么来了?”
比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。
“来看看你。顺便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陆悬鱼在他对面坐下,竖起耳朵。
比干放下茶碗,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你杀了厉渊,平了钱通,帮慕容冲平了崔家叛乱。这些事,天界都知道了。”
陆悬鱼心里一紧。
“天界?”
比干点点头。
“天枢院的太白金星,已经注意你很久了。上次你平钱通,他去找过玄坛殿的赵公明,想让赵公明出手干预。赵公明没答应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。
“可太白金星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是天枢院的掌事,最重规矩。你做的事,在他看来,是坏了规矩。”
陆悬鱼问:“什么规矩?”
比干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“三千年赌约,四大派系轮流派人下界,互不干涉。你是云栖阁的人,你做的事,应该代表云栖阁的主张。可你杀了厉渊,灭了钱通,帮慕容冲平叛——这些事,不只是云栖阁的事,已经牵扯到了天枢院、玄坛殿、幽冥司。”
陆悬鱼沉默了。
比干继续说。
“太白金星在朝会上放了话,说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,是个不安分的主儿。他还说,若你再这么闹下去,天枢院就要插手了。”
陆悬鱼苦笑。
“我闹什么了?”
比干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笑意。
“你杀厉渊,是替天行道。灭钱通,是除恶务尽。帮慕容冲,是拨乱反正。这些事,在凡人看来,都是好事。可在天枢院看来,是越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陆悬鱼。
“三千年来,四大派系各司其职。天枢院管监察,云栖阁管放任,玄坛殿管劫富济贫,幽冥司管轮回。你做的事,不该是云栖阁做的事。太白金星觉得,你坏了规矩。”
陆悬鱼问:“那他打算怎么办?”
比干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他暂时不会动手。你帮慕容冲平叛,用的是凡人手段,没有动用财神之力。这一点,他抓不住把柄。可他会盯着你,等着你犯错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咱们云栖阁里,有消息说有人跟钱通有过往来。这件事,我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陆悬鱼心里一惊。
“云栖阁的人?”
比干点点头。
“是谁,还不确定。但肯定有。钱通能在轮回司贪两百年,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。背后有人保他。这些人,可能不止一处势力。”
陆悬鱼沉默了。连神仙都靠不住,还有什么靠得住?
比干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怕了?”
陆悬鱼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就是觉得……这世道,哪儿都一样。”
比干走回桌边,拿起那个酒坛,晃了晃。
“你给我的那坛女儿红,我一直没舍得喝完。还剩最后一点。”
他倒了一些,递给陆悬鱼。
陆悬鱼接过,抿了一口。酒味醇厚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比干也给自己倒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
“悬鱼,你可知道,财神之道的根本是什么?”
陆悬鱼想了想,摇头。
比干放下酒碗,缓缓开口。
“天地有衡,非人可私。金气流转,如川之逝。此盈彼虚,此消彼长。取之于此,必失于彼。聚而不散者,天道所恶;散而合道者,造化所钟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,沉重、古老、深邃。
陆悬鱼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些字像是活的,从比干嘴里说出来,钻进他的耳朵,顺着血脉游走,最后汇聚在脑海里,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。
“钱者,信也;信者,气也;气者,命也。以信驭气,以气养命,以命合天。三世之财,通于因果;一念之贪,堕于轮回。”
比干的声音还在继续,可陆悬鱼已经听不清了。他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,然后又一片金光,那些字像是刻在石头上,一笔一划,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。
“故曰:富不可尽享,贫不可尽绝。衡者,天地之枢;守者,圣人之道。明此理者,可通幽明;昧此义者,终陷迷途。”
比干说完,端起酒碗,又抿了一口。
陆悬鱼愣愣地坐在那里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他摸了摸脑袋,没什么异样。可那些话,那些字,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,清清楚楚,想忘都忘不掉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财富守恒总纲。”比干说,“天地间最根本的道理。你以前用的是本能,以后要用心。文财二阶,通货,只是入门。真正要通神,还得悟透这总纲。”
陆悬鱼点点头,把那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天地有衡,非人可私。金气流转,如川之逝。此盈彼虚,此消彼长……
比干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“悬鱼,你在人间站稳了脚跟,这是好事。可天庭的目光,也越来越近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陆悬鱼。
“太白金星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会盯着你,等着你犯错。你若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,他一定会出手。”
陆悬鱼问:“什么是出格的事?”
比干想了想,说。
“用财神之力,直接干涉人间大事。比如,帮慕容冲灭掉其他阀门。比如,用财富守恒定律,搬空王家的粮仓、郑家的盐场。这些事,他一定会管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。
“还有,你那个伙计崔钰。他不是凡人。他在鬼市里,有人认出他来了。这件事,太白金星可能也知道。”
陆悬鱼心里一紧。
“崔钰会出事?他到底有什么目的?”
比干摇摇头。
“暂时不会。可你得小心。他以前的事,……迟早会被人翻出来。”
“他是顺应天道,来帮你的,记住这个就行,其他自有定数!”
他走回桌边,把酒坛里最后一点酒倒进碗里,一口喝完。
“我得走了。天界那边,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陆悬鱼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
比干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
“悬鱼,记住那句话。富不可尽享,贫不可尽绝。衡者,天地之枢;守者,圣人之道。”
他笑了笑,化作一道金光,消失在天空中。
陆悬鱼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回到书房,坐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,那些字还在发光。天地有衡,非人可私……他把总纲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,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云团从桌下钻出来,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陆悬鱼摸了摸它的脑袋,笑了笑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。远处,隐隐传来钟声,一声一声,悠长深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