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可还没等他迈开腿,一只手已经横插过去,直接把那份档案抽了回来。
“这位同志,按今年最新的调防政策,荣立二等功的前线医护人员,进总院最差也得平调外科门诊,保底也是两人间的职工宿舍。”
沈郁就站在邓沁身侧,将小姑娘往自己身后挡了挡。
“更何况,现在的政策早就明确了,重在表现,不唯成分。邓沁同志是从前线火线上下来的,这二等功的军功章是拿命换的。你把带着军功章的人往地下大通铺塞,还要让她去洗绷带。怎么?这军区人事科的规矩,比上面军委下发的文件还大?!”
沈郁字正腔圆,每一句都踩在红线上,砸在走廊里掷地有声。
郑干事眼见是个面生的俏媳妇,也摆出官腔:“你哪个单位的家属?这是军区的人事安排,讲究论资排辈和政审考核。她成分不好,凭什么占好床位好岗位?别在这捣乱,耽误办公!”
在这个位置上混,被各路家属闹过无数回,什么阵仗没见过?哭的闹的撒泼的,统统一套太极推回去就是了。
邓沁咬住下唇,手攥着沈郁的袖角收得更紧了。
心底涌上来的不只是感激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羞耻和不甘。
本来她暗暗发过誓,只要嫂子需要她,她这条命都可以豁出去。
可到头来,每次需要被护着的,还是她自己。
她吸了口气,刚要怼回去,身侧突然插进来一道阴沉沉的男声。
“老子前线的尖刀班出来的人,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儿挑肥拣瘦了?”
顾淮安不知什么时候办完事转了过来。
他往那儿一站,什么话都不用说,整条走廊的温度都跟着降了两度。
“顾……小顾团!”
郑干事自然是认得这位顾司令家的刺头,惹毛了他当真敢动手。
她一下子熄了火,结结巴巴想解释,“不是……这小同志的成分确实是……”
顾淮安根本没拿正眼看她,先低头看向沈郁,眉眼间换了副神色,伸手护着她的腰:“这种破事交给我来办就行,你跟着动什么气?大夫说了不能情绪激动。”
“用不着你压人。”
沈郁拍开他的手,转头看向郑干事,手直接伸进随身带的包里,掏出一份盖着总后勤部鲜红大印的文件,拍在桌子上。
“我是军区总后勤部特聘军工指导沈郁。邓沁在边境战场救过我丈夫和战士们的命,她那一手战地缝合术,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。”
郑干事一愣。
就算再不长眼,没见过顾家的新媳妇,这段时间也早就听遍了大院里“沈指导”的威名。
那可是把总后勤部闹得鸡飞狗跳的主儿!
沈郁微微倾身,盯住郑干事的眼睛:“要是人事科觉得这种实战派医护人员只配去洗绷带,那好。我现在就去总院,跟院长去要人,把她的关系直接落到我军属生产互助组的卫生所里去。到时候,外科徐主任要是问起来,为什么留不住二等功臣,我就实话实说。”
她歪了歪头,眼睛一弯:“你说好不好?”
三年独家军工顾问协议在手,整个总后勤部的物资进出,全得这位姑奶奶点头。
总院那边也是指望着总后勤部批医药配额的。
得罪了沈郁,就等于断了总院的棉纱和药品指标,院长知道了能生撕了她!
她吓得脸都绿了,连连摆手:“误会!沈指导,是我觉悟低,没领会上级不唯成分的政策精神!邓同志这资历,绝对得去骨外科门诊!宿舍我马上写条子,机关楼后头的单身宿舍,两人间,朝南带阳台!”
说着,她赶紧拿过印泥盒,“咔咔”两下在邓沁的粮本和介绍信上盖上了大红钢印。
又迅速开好了去总院报到的证明,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递了回来。
沈郁接过介绍信,扭头就塞进邓沁手里。
“把东西拿好。你记着,别人要是再拿旧黄历踩你,你就狠狠踢回去,有什么事,嫂子在后头给你兜着。”
程弈秋在旁边看着。
他原本想替邓沁出头的,可现在……
这段时间在驻地,他有事没事就往卫生院跑。有时候是真的去拿药,有时候就是找个由头想跟邓沁说几句话。
可两人说起话来,这姑娘十句里八句不离“嫂子”。
不是“嫂子说的”就是“嫂子教的”。
这来了京城,就在嫂子身边儿了,她怕是更瞅不见自己了。
程弈秋默默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,心里叹气。
看来,他得拼了命地往上爬才行,不然连护她的资格都捞不着。
……
手续全部办完,顾淮安大摇大摆带着他们回了家。
推开门,客厅里早就茶香四溢。
陆建国靠在沙发上,跟顾卫东和唐映红聊得热火朝天。
他和顾卫东是过命的交情,那些弹片横飞的战场上,彼此替对方挡过不止一次。
后来各奔东西,一个守着清河的穷山恶水,一个回了京城扛起整个军区。
老了老了,又能在一个院子里喝茶下棋,俩人心里都高兴。
“老陆!”顾淮安进门喊了一声。
“哦,回来了。”陆建国笑呵呵地放下茶缸,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沈郁身上,眼睛亮了亮,“小沈这气色养得不错,看来顾家这伙食没白吃。”
沈郁带着邓沁叫了人,唐映红一看儿媳妇回来了,赶紧过来拉着她坐下。
程弈秋和贺铮跟在后头,规规矩矩地向顾卫东敬礼:“首长好!”
顾卫东今天心情大好,破天荒地摆了摆手:“在家里不讲虚礼。都是前线上滚下来的好苗子,别拘着了,就当自己家。”
贺铮应了一声,眼睛四处寻。
在一楼扫了一圈,也没见着。
之前只要这门一响,小丫头早就飞下来了,今儿怎么连个影都没见着?
他心痒痒,趁着人都在说话,过年那会儿他又熟悉了,脚步一转,不声不响地溜到了一个小偏间。
门虚掩着,顾瑶光伏在书桌前,咬着笔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贺铮靠在门框上,曲起手指敲了敲门板:“嘿,朝天椒改吃素,不骂人改念经了?”
顾瑶光吓了一跳,笔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。
她转过头,一见是贺铮,脾气立马爆了:“要死啊你!走路不带声的!谁是朝天椒!”
“除了你还有谁。”贺铮大大方方走进来,也不问主人家请不请,扯过旁边一把椅子就坐下了,“真学上了?”
顾瑶光白了他一眼,下意识把草稿纸翻了个面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做错的地方。
“要你管。我嫂子说了,多长本事不吃亏。我要考大学。”
贺铮愣住了。
考大学?
听说现在上面把推荐名额全卡死了,底下的知青都在公社里闹,谁也不知道这大学还能不能上、怎么上。
可如果真像上面透的风那样,那就不靠爹了。
“自己考?”他问。
“我嫂子说了,真本事才是底气,靠别人不如靠自己。我要考,就考京北大学!”顾瑶光下巴一扬,“我要当像我嫂子那样厉害的人,不当大小姐。”
贺铮定定地看着她,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。
沉默了两秒,他靠在椅背上抱起了手臂。
“行。”
他本来想说,让她安心考她的大学,他打他的仗。等她毕业那天,他身上的职务绝不比她那张文凭差。
想了想,还是没说。
他是个当兵的,话说出来就是军令状。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,他不能乱许诺。
顾瑶光被他这个“行”字弄得没反应过来。
本来都做好准备被他嘲笑了,结果就一个“行”字。
顾瑶光感觉两只耳朵烧了起来。
她赶紧低头假装翻草稿纸,嘴硬道:“别在这碍事!出去出去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