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“是!”影卫不再多言,一夹马腹,赶前安排去了。
萧御抖擞精神,继续策马疾驰。脑海中,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梳理关于南京、关于黄锦的所有信息。
黄锦,隆庆初年入宫,因缘际会,被派往南京,从最低等的小火者做起,凭着机敏狠辣和善于钻营,一步步爬到了南京守备太监的位置,一坐就是近二十年。南京守备太监,名义上只是负责南京皇城、孝陵卫戍及部分内府事务,并无干预地方军政之权。但实际上,作为皇帝在留都的代表,其地位超然,影响力巨大。尤其是黄锦这样经营日久、根基深厚的“地头蛇”,其在南京的能量,恐怕远超京城许多人的想象。
他与冯保是同乡,同期入宫,据说早年关系密切,但后来似乎因竞争某些职位而生隙,明面上往来不多。但宫闱之中,表面疏远、暗通款曲之事,屡见不鲜。此次逆案,冯保在京城搅动风云,黄锦在南京却稳如泰山,这本就蹊跷。若二人真有勾结,一南一北,互为奥援,那“烛龙”的势力,将可怕到何等地步?
还有永嘉郡王朱载堃。据有限的线索,他与黄锦过从甚密。一位远离权力中心的闲散郡王,与一位权势熏天的守备太监,能有多少“密切”往来?无非是利益输送,相互利用。朱载堃通过黄锦,在东南海贸中牟取暴利;黄锦则通过朱载堃,结交宗室,拓展人脉,甚至可能……有更深的图谋。
东南海贸……红毛夷……倭寇……白莲教……宗室郡王……守备太监……萧御将这些散落的点,在脑海中试图串联。一条模糊而恐怖的链条,渐渐浮现:以东南巨额海贸利润为诱饵和资本,笼络朝中、宫中、地方官员、乃至宗室;勾结外寇,获取精良火器和武力支持;煽动白莲教等民间教派,制造内乱,牵制朝廷精力;最终目的,恐怕不仅仅是攫取财富,而是……颠覆朝廷,改天换地!
而南京,这个政治地位特殊、经济富庶、又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的地方,无疑是进行这种阴谋的最佳基地和枢纽。黄锦,就是坐镇这个枢纽的关键人物。
必须尽快赶到南京,查清黄锦的底细,找到他与“烛龙”、与永嘉郡王、与东南乱局勾结的确凿证据!萧御眼中寒光闪烁,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。骏马吃痛,长嘶一声,速度再快三分,如一道黑色闪电,射向南方沉沉的夜幕。
他不知道,在他身后遥远的京城,陛下正独自面对着宫闱深处更诡异的暗流;也不知道,北疆的烽火正烈,江南的叛乱正酣,东南的海波正急。他只知道,他的方向在南方,他的使命在南京,他的君王,在京城,等待着他带回破局的钥匙。
夜色,依旧深沉。但疾驰的马蹄声,如同战鼓,敲响了征途的序曲。一场在帝国南部留都展开的、无声却更加凶险的暗战,已然随着这急促的马蹄声,拉开了序幕。
五月初十,寅时三刻。
当第一缕微弱的曙光,艰难地刺破东方天际厚重的云层,将紫禁城巍峨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勾勒出来时,整个京城,仿佛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某种宣判。
昨夜宫中隐约的喧嚣、诏狱不断进出的囚车、菜市口连日不散的血腥气、以及各种真伪难辨的流言,早已将恐慌与不安,如同瘟疫般,传播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百姓们关门闭户,官员们惴惴不安,商贾们歇业观望。这座帝国的都城,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和随之而来的血腥清洗后,如同一个重伤的巨人,在黎明前最冷的寒意中,瑟瑟发抖,不知前路是生是死。
然后,天亮了。
首先打破这死寂的,是承天门(天安门)城楼上,那面在晨风中缓缓升起的、巨大的明黄色龙旗。旗帜有些残破,边角甚至有被火燎过的痕迹,但它依旧顽强地升起,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,猎猎飞扬。
紧接着,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。一队队盔甲鲜明、刀枪闪亮的宫廷侍卫和京营兵士,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,走出宫门,沿街布防。他们的脸上,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风霜,但眼神坚定,脊背挺直。他们的出现,像是一剂强心针,让恐慌混乱的京城,有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再然后,是通政司的官员,捧着厚厚的、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,在礼部官员和锦衣卫的护送下,分赴京城各处重要的官署、城门、集市,以及国子监、孔庙等地。他们将在那里,当众宣读皇帝的诏书。
无数双眼睛,从门缝里、窗户后、街角处,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人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不知道那诏书上,写的是更加残酷的清洗令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辰时正,太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,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向京城。在最大的集市——东市,临时搭建的高台上,礼部侍郎深吸一口气,展开手中那份沉重的诏书,用尽可能清晰、洪亮的声音,开始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以凉德,嗣守丕基,临御以来,乾乾惕厉,然……”
开篇是惯例的自谦与反省,台下百姓屏息静听。
“……然天心示警,灾异迭见。朕德不类,未能上感天心,下慰民望。以致逆党内讧,潜结宫闱,交通外寇,几危社稷。北疆烽燧频传,将士暴露;东南海波不靖,生灵涂炭;江南妖氛复起,黎庶流离。此皆朕之过也,朕甚愧焉!”
读到此处,礼部侍郎的声音微微发颤,台下更是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皇帝……这是在向天下人认错?承认宫变、边患、民乱,都是自己的过错?!
“……中夜以思,跼蹐无地。兹减常膳,撒乐辍朝,深自克责。念将士效命于外,百姓艰辛于下,岂可独享深宫之安?着即开启内承运库,拨内帑银二百万两,金五万两,珠玉绸缎若干,解送户部太仓,专供北疆御虏、东南靖海、江南安民之用。所司其速颁行,无有稽迟!”
内库!皇帝打开了私库,拿出了自己的钱,用来给边关发饷,给东南造舰,给江南赈灾!二百万两白银!五万两黄金!还有珠玉绸缎!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!台下的人群,终于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。许多人的眼中,充满了难以置信和……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“……咨尔文武群臣,军民人等,当体朕心,各修厥职。武臣捐躯效命,文臣竭虑输忠。士勤于学,农力于田,工肆于艺,商通于货。涤瑕荡秽,与天下更始。布告中外,咸使闻知。钦此!”
诏书宣读完毕,偌大的东市,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,爆发出巨大的、嘈杂的声浪!惊呼声、议论声、感慨声、甚至隐约的哭泣声,交织在一起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竟然下罪己诏了?”
“还开了内库!那是陛下的私房钱啊!”
“北疆的将士有救了!江南的百姓有救了!”
“陛下圣明!陛下仁德啊!”
“可是……宫变到底怎么回事?逆党抓完了吗?”
“唉,陛下也不容易,一个女子,要扛起这么大的江山……”
各种各样的声音,充斥街头。有感动,有怀疑,有期盼,有忧虑。但无可否认的是,这份“罪己诏”和“开内库”的诏书,像一块巨大的石头,投入了死水般的京城,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。皇帝的姿态,放得如此之低,担当显得如此之重,以至于许多原本因宫变和清洗而心生恐惧、怨怼的人,此刻心情都变得无比复杂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这道诏书的内容,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,向着帝国的四面八方传去。它将传入北疆风雪凛冽的边关,传入江南战火纷飞的城镇,传入东南波涛汹涌的海疆,也传入那些隐藏在暗处、心怀鬼胎者的耳中。
乾清宫,西暖阁。
谢凤卿站在窗前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宣读诏书的声音和随之而起的喧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晨曦透过窗棂,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她知道,这份诏书会带来什么。赞誉会有,诋毁更不会少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是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,做了她作为皇帝,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流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放在她手边的炕几上,低声道:“陛下,您从昨夜到现在,水米未进,用些羹汤吧。”
谢凤卿转过身,看了一眼那碗清澈的羹汤,没有动,只是问道:“外面情形如何?”
“回陛下,”流云斟酌着词句,“诏书宣读后,百姓议论纷纷,多有感念陛下仁德者。朝中……朝中各位大人,也已接到诏书,此刻想必正在各自衙署或府中揣摩。”
揣摩?谢凤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带着冷意的弧度。是啊,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们,此刻恐怕正在反复研读诏书的每一个字,揣测她背后的深意,权衡自身的立场,算计着如何从中谋取最大的利益,或规避可能的危险。这就是朝堂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