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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7 章舍义攀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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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内,老旧的木质电扇不知疲倦地“呼呼”转动,扇叶上积着的薄灰随风簌簌飘落,勉强驱散着夏日午后的燥热。

空气里混着烟丝、旧书与淡淡的血腥气。

和尚一身藏青色警服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。

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唯有裤腿子沾着几处暗褐色的血渍。

干硬的血痂蹭在布料上,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郁。

他面无表情地立在办公桌旁,指尖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,烟卷燃到尽头,烫得指尖微颤也浑然不觉,目光沉沉落在对面的牤牛身上。

牤牛一身短打布衫,肩头还沾着未擦净的泥灰,此刻正攥着拳头,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,死死钉在和尚身上,喉结滚动,分明是有千言万语要讨个说法。

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银元券,此刻在这满室血腥与压抑里,显得格外讽刺。

纸面上的花纹鲜亮,却衬得周遭的一切愈发破败。

牤牛依旧站得笔直,像根被钉死的木桩,目光寸步不离跟着和尚。

看他缓步走回办公椅坐下,看他慢条斯理摸出火柴,“嗤”的一声点燃烟卷,看他深吸一口,烟雾从唇齿间缓缓溢出,模糊了眉眼。

坐在高背椅上的和尚,周身气场沉静如深潭,指尖的烟燃得缓慢,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,每一个字都裹着北平老江湖历经世事的沧桑,像陈年的老酒,入喉便烧得人心头发烫。

“你也混了几十年江湖,从小混混,混到如今带着百十号兄弟闯南锣鼓巷,还看不清这世道?”

他吐出一口烟圈,烟圈在昏暗中慢慢散开,像极了眼前这盘乱局。

牤牛依旧是那副不理解、神情凝滞的模样,眉头拧成了死结,显然没听懂这绕弯子的话。

和尚无奈地叹息一声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座椅,声音沉了几分。

“坐下聊,别杵在那儿像根木头。”

牤牛却纹丝不动,目光像黏在了和尚身上,依旧是那副追着答案不放的模样,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力道。

和尚没再勉强,指尖的烟又燃了一截,他哑着嗓子,一口烟裹着五句话,缓缓道来,

“寻常平头百姓,一户人家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,土里刨食过日子,想要跳出那固定的阶级,把门第抬升一分一毫,简直难如登天。”

办公室内瞬间只剩下电扇转动的嗡鸣,和尚的独白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,带着几分苍凉,几分无奈。

“苛捐杂税像蚂蟥一样层层盘剥,丰年勉强糊口,灾年便要卖儿鬻女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。”

他抬手碾了碾眉心,眼底浮着一层倦意。

“世家大族盘根错节,门阀势力根深蒂固,上流的门路早就被人家攥得死死的,你一个草根,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
“底层人如同陷在没膝的泥沼之中,单打独斗难成气候,一家子几代人攒下的积蓄,兴许一场天灾、一回官司,便尽数化为泡影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
“多少人拼尽一生力气,到头依旧还是脚下尘泥,半点都挣脱不开那宿命的牢笼,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的烟落在烟灰缸里,磕了磕烟灰,继续道。

“你再瞧瞧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,三更灯火五更鸡,熬坏了身子,耗光了青春,难道当真就只是为了识几个字、摇头晃脑吟诗作对不成?”

“他们心里门儿清!”

“武人靠刀枪拼杀搏前程,草莽靠拳脚义气混江湖,可底层无依无靠之人,唯有笔墨文章是唯一的独木桥。”

“唯有金榜题名踏入仕途,才能撕下身上贫贱的标签,摆脱世代务农的卑贱出身,不再任人欺凌拿捏。”

“一朝登科,便可光宗耀祖,改换门庭,从此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草芥。”

“说白了,这青灯苦读,赌的就是整个家族的命运,拼的就是打破那阶层壁垒,渺茫至极的机会啊。”

和尚把指间夹的烟蒂,狠狠碾灭在桌上的铜制烟灰缸里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

他拉开抽屉,从里面摸出一份致公党入党申请书。

他将纸轻轻放在牤牛面前的桌上,指尖敲了敲纸页,声音不高,却足够清晰。

“喽一眼~”

牤牛的目光,终于从和尚的眉眼间移开,落在了那张白纸上。

纸上的墨字清晰可见,他瞳孔微微一缩,喉结又一次剧烈滚动。

和尚坐在高背椅上,抬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。

脖子下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,夏日的燥热透过衣衫渗进来,他却浑然不觉,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

“这就是你跨越阶级的契机,难道你真想一辈子混江湖,哪天被人算计,死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,留着老婆孩子天天在家担惊受怕?”

“然后让儿子跟着你踏上刀口舔血的日子?”

“一家老小过着没有明天的生活,朝不保夕,连顿安稳饭都吃不上?”

他抬头看向牤牛,见对方依旧满脸挣扎,只能放缓语气,耐心劝解。

“醒醒吧,我的牛哥哥~”

“你的那群兄弟,吖的就是绑在你腿上的累赘,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把你我拖死,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。”

“洪门的规矩你清楚,孝、悌、忠、信、礼、义、廉、耻。这八个字,他们哪一样合格?”

“你不一样,年尾我就把你门内职位升上来,让你从草莽头目变成正式的洪门主事。”

“再帮你入致公党,你摇身一变,就彻底摆脱草莽身份,是个有组织、有靠山的人,再也不是那伙没头没脑的混混头子。”

“说句难听的,只要入了门,不管你走到哪,全世界的江湖中人都会给你三分薄面,没人再敢随便拿捏你。”

“香江那边洪门的势力有多深,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等你站稳脚跟,发财只是时间问题,比你现在抢地盘、拼生死强百倍。”

“有了这些身份,接下来是入仕,你放心,一个科长还是没问题的,到时候你就是官身,受人敬重,子孙后代也能抬得起头。”

和尚起身,走到牤牛身边,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衫传过去,像是承诺,又像是嘱托。

“跨越阶级的机会不多,多为子孙后代想想。”

“百十年后,子孙后代跟人吹牛,说自己祖上当过官,脊梁骨都比别人硬三分,不用再像咱们这样,一辈子在泥里打滚。”

他坐回原位,见牤牛依旧低着头,手指攥得发白,显然还在内心挣扎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道义,兄弟情是没错,可也得分人。”

他的声音沉了几分,带着几分决绝。

“你现在是护着一粪坑的屎啊~沾在身上,只会把自己熏得臭不可闻。”

他不想再跟牤牛浪费口舌,直接用强硬的口气抛出最后的选择。

“这些话,我不会再跟第二个人说两遍,怎么选择,你自己看着办~”

牤牛站在原地,肩膀微微颤抖,沉默了许久,终于抬起头,眼底满是疲惫与决绝,露出一个牵强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需要我怎么做?”

和尚见他终于做出了选择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慰,缓缓笑了笑,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轻松:“别急。”

“先把安家费给下面的兄弟分分,别亏待他们的家人,哪怕兄弟没了,也不能让妻儿老小受委屈。”

“剩下的事,把靠得住的兄弟安排好,别让他们再陷进这浑水里。”

“其他的,交给时间。”

他给了牤牛一个去办事的眼神,随即拿起桌上的入党申请书,缓缓折好,重新放回抽屉里,锁上。

牤牛神情落寞地弯了弯腰,转身走到桌前。

他将那桌上银元券仔细装进自己的两个大布口袋里。

衣服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,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。

他提着沉甸甸的口袋,一步步走出办公室,背影落寞而孤寂,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野草。

和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轻轻叹息一声,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老怀表,表盘上的指针正指向未时。

他拿起桌上的钢笔,准备提笔写北锣鼓巷火拼的报告。

可笔尖刚触到宣纸,眉头便紧紧皱起,周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刺挠。

他涂涂改改写了半个时辰,宣纸被笔尖划得密密麻麻,拢共也只憋出来两百个字,墨水晕开的墨渍,像极了方才流在地上的血。

另一边,离开派出所的牤牛,提着沉甸甸的银元券,第一时间便跑遍了北平城的各大医馆。

那些跟着他拼杀的兄弟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中了刀伤,躺在简陋的病床上,疼得浑身抽搐。

他挨个儿去探望,塞给家属一些银元,低声安慰着那些哭的死去活来的妇人,眼底的悲凉越来越浓。

忙碌将近一个钟头,牤牛才在城南的水果批发铺召集齐了剩下的手下。

原本跟着他风风火火、兵强马壮的一群人,此刻衣衫褴褛,有的缠着绷带,有的脸上带着血痕。

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的,只剩下三十多号人,一个个面如死灰,满脸煞气,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愤怒。

一行人回到二进院中堂,牤牛坐在主位的八仙桌旁,桌上依旧放着那沓沓银元券,在昏暗的堂屋里泛着冷光。

堂下的三十多号人,一个个垂着头,拳头攥得死死的,目光死死盯着牤牛,等着他给个说法,为死去的兄弟出头。

牤牛看着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,如今却只剩寥寥数人,眼底的酸涩一阵一阵袭来。

他压住内心的悲凉,轻轻拍了拍桌上的银元券,声音沙哑。

“和爷不方便出面,该给的,一分不少。”

“上面给和爷施压了,抢地盘的事先缓缓,暂时不能再动了。”

话音刚落,万勇猛地跳了起来,他脸上缠着绷带,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,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,声音里满是怨毒与不甘。

“这踏马算什么事?!”

“死了这么多兄弟,大米的肠子流了一地,死在我面前?”

“花卷的脑袋被人砍掉半截,海峰一只胳膊没了,躺在医馆疼得死去活来;胖子、雷子、小巷……一个个就这么没了!”

他双眼通红,青筋暴起,抬手指着门外,对着牤牛歇斯底里地诉苦。

“老大,你现在说算了?兄弟们死不瞑目啊!!”

剩下的人也纷纷附和,眼神里的不甘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,死死盯着牤牛,等着他给一个满意的答复。

牤牛在一众手下的目光里,重重叹息一声,声音里满是无力。

“唉~不是说算了,是时候不对。”

“这次的事闹太大了,当差的放话出来,后面谁再闹,谁就挨收拾。”

“先缓缓,先把兄弟们的后事办妥当,报仇的事,有的是时间。”

他拿起桌上几沓银元券,走到手下面前,一张张分下去,拍了拍他们的肩膀,声音尽量放得柔和。

“把弟兄们的安家费,挨个送过去,该办的丧事好好办,别亏待他们的家人,让他们走得安心。”

万勇捧着一摞钱,手都在抖,红着眼眶看着牤牛,满脸沮丧,痛苦地低下头,盯着手中的钱,声音哽咽。

“怎么送?”

“玛德,我怎么跟他们家人交代?说什么?怎么说?”

牤牛心里堵得慌,像压了一块大石头,难受得不知该怎么安慰这群兄弟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重重拍了拍万勇的肩膀,掌心的力道几乎要将对方拍碎。

“我这个当大哥的,亲自去给他们报丧,去给他们家人磕头赔罪。”

话音落下,牤牛眼神苦涩,脚步沉重地往门外走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万勇等人对视一眼,眼底满是悲伤与无奈,纷纷跟上他的脚步。

一入江湖浪卷身,浮沉由命不由人。

锋刃饮尽英雄血,荒冢堆寒白骨新。

夜哭千家垂素幡,风号四野断归魂。

纵教侠骨埋荒冢,犹有悲风绕柴门。

一场大火拼,让南锣鼓巷、北锣鼓巷一带的不少人家门挂白幡,素白的招魂幡在风里飘着,像一朵朵凋零的花。

横死街头,本就是混江湖人绝大多数的宿命,可这般惨烈,还是让整个北平城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霾里。

同一时间,两股势力的火拼与伤亡,像长了翅膀一样,快速传遍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。

茶馆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,将这场血案添油加醋地讲得绘声绘色。

酒肆里的酒客端着酒杯,议论着谁输谁赢,将那满街的尸山血海,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日照当头,阳光炽烈得晃眼,南锣鼓巷派出所的所长办公室内,却透着一股阴凉。

黄桃花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袍,脸上敷着薄粉,眉眼弯弯,带着满心的担忧,陪着韩秋月提着食盒,缓步走了进来。

两女走到办公桌旁,看着坐在高背椅上、埋头写报告的和尚。

他眉头紧锁,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,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空气凝固,两人欲言又止,脚步都放得极轻,不敢打破这沉默。

和尚写得心烦意乱,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,他猛地抬头,只一眼便看穿了两女的心事。

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
他扫了一眼食盒里的饭菜,香气袅袅,他抬手把钢笔往桌上一盖,声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。

“嘿,越来越有味道了,看的爷心里痒痒的。”

韩秋月梳着双丫髻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裙,肌肤白皙,她娇嗔一声,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,声音软糯。

“爷,死了好多人,心里难受。”

和尚直接抬手打断她的话,语气沉了几分。

“不关你们的事,该吃吃该喝喝,甭想那些有的没的,省得自己心里添堵。”

韩秋月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来,四菜一汤,都是和尚爱吃的,她望着和尚,眼底满是担忧。

“他们的家人,哭的死去活来,那场面,想想都揪心。”

和尚面无表情地望着韩秋月,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。

“揪心就别看,梨园、前门、大栅栏、王府井,没事多去逛逛,看到什么好玩意,只管买。”

黄桃花走到和尚身后,抬手给他按摩肩膀。

她指尖的力道轻柔,她身上的胭脂味混着淡淡的香气,飘进和尚的鼻腔里。

他忍不住心猿意马,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痞气。

“小蹄子,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,晚上爷就第一个收拾你。”

调情的话还没说几句,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,带着几分疲惫,几分戏谑。

“操,累坏老子了,拉那五大卡车尸体,腰都快断了。”

“玛德,光血腥味就熏了一路,苍蝇都围着打转,这辈子都不想闻这味儿了。”

“瞧瞧我这身血污,跟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。”

“还好和爷拦着,要不然咱们吖的,现在也是躺在里面的一员,想想都后怕。”

“那场面,真狠呐~”

“这下是结了死仇,这辈子都解不开了。”

和尚听到院子里的对话,不用想也知道是三拐子、鸡毛那群人。

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桃花的屁股,用眼神示意她们先回去?

黄桃花和韩秋月懂事地点点头,临走前还分别在和尚脸上亲了一口,留下满室的香气,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办公室门外鸡毛,二拐子,三拐子,癞头,余复华,碰见离开的两女,开口打招呼。

“两位嫂子好~”

“你们好,今儿饭菜多送了一些。”

“那感情好~”

匆匆几句对话过后,鸡毛那群人衣衫不整,满身血迹,拿着警帽当扇子用,吊儿郎当走进办公室。

和尚看到自己一群手下,他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过来一起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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