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这世道,从古到今,压根就没有什么公道仁义,从头到尾,奉行的都是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。
大道小道,万事同理。
往大了说,王朝更替、江山易主,世界大战烽火连天,说到底根本就不是什么家国大义、主义纷争。
两次世界大战,尸骨堆山,血流成河,扒开底子看,无非就是各国人口过剩、经济崩盘、资源不够分。
锅里的肉就那么多,吃饭的人越来越多,日子过不下去,矛盾压不住,就只能靠打仗转移内忧,靠厮杀消灭过剩人口,重新瓜分资源,重新定下谁吃肉、谁喝汤、谁去死的规矩。
往小了说,市井街坊,街巷谋生,哪怕是街头小贩抢摊位、争客源,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一亩三分地的生意,一条胡同的活路,资源有限,利益固定,你多吃一口,我就少赚一分,不争不抢,就得活活饿死。
江湖黑道,更是把这套森林法则玩到了骨子里。
地盘就那么大,铺面就那么多,能捞的银子、能把控的油水,生来就有定数。
道上混的,谁都想往上爬,谁都想做人上人,吃香喝辣,前呼后拥,不受半点委屈,不受半点管束。
那些骨子里带着狠劲、心里藏着野心的人,从来就压不住,也关不住。
这类人,眼里只有利益,心里只有上位,日子久了,羽翼渐丰,野心养大,迟早要闹事,迟早要反水。
可身在顶层的大哥,心里跟明镜一样。
底下那些尾大不掉、狼子野心、不好管控、迟早是祸根的手下,明明知道留着是隐患,养着是祸害,却偏偏不能亲自下手,不能明面清理。
亲手杀自己人,坏了江湖脸面;明面除心腹手下,乱了门下人心。
没有正当名头,没有合理借口,贸然动手,只会寒了众人的心,落个卸磨杀驴、心狠手黑的骂名,反倒动摇自己坐的位置。
所以黑道上百年传下来,就有这么一套摆不到台面、说不上口舌、心照不宣的潜规则。
大佬之间互不撕破脸,彼此心领神会,刻意制造帮派摩擦,故意划下地盘赌约,纵容底下人马明火执仗火拼厮杀。
借着对外争斗的名头,借着帮派血战的由头,名正言顺清理门户,悄无声息除掉那些压不住、管不了、留不得的刺头和白眼狼。
借别人的刀,斩自己的杂枝;借江湖的杀局,除自己的隐患。
外人看,是两派争地盘、抢生意,打生打死。
内里看,是顶层大佬默契配合,修剪枝干,汰除废人,稳固自己的江山基业。
多少愣头青,不懂这个底层规矩,只凭着一身匹夫之勇,一身杀伐狠劲,就以为能打遍天下,凭拳头打出富贵,凭狠劲闯出天地。
殊不知,看不懂顶层算计,悟不透江湖潜规则,再能打、再够狠,也只是棋盘上的弃子,树林里的杂枝。
这种人,从古到今,多如过江之鲫。
一茬一茬往上冲,一茬一茬死绝光。
生生灭灭,循环往复,从来没变过。
森林法则,从来不讲情义。
高位坐人,从来只算利弊。
所以很多人看不懂,为何两个帮派打生打死,手下已经不死不休,可那些帮派大哥,反而气定神闲坐在一起喝茶聊天。
北锣鼓巷大经厂胡同血巷火拼刚被警察镇压,血腥味还没在热风里散尽。
南锣鼓巷、鼓楼东大街、鼓楼西大街沿线大大小小所有医馆,瞬间全被血水和哀嚎塞满。
整条街原本平日里问诊抓药、针灸推拿、百姓看病求医的安稳地界,这一刻彻底变成临时修罗救治场。
一辆辆洋车、三蹦子、板车,一趟趟往各家医馆门口送人,车板上、车厢里、人背上,全是刚从血巷里抬出来的黑帮打手。
一个个满身血痂,浑身浴血,衣服砍得稀烂,布条黏在血肉上撕都撕不下来。
缺胳膊的、断腿的、开膛破肚的、刀伤遍体的、浑身皮肉外翻的,个个气息奄奄,脸色惨白如纸,一路抬一路惨叫,一路哭嚎,整条街巷哀嚎遍野,撕心裂肺。
每一家医馆大门都被伤员堵得水泄不通,门槛内外、院子里头、过道走廊、甚至医馆门口街边石阶上,躺的坐的全是血人。
有的人手腕齐根断掉,断臂窟窿冒血不止,疼得浑身抽搐,嘴里不停嘶吼;
有的人大腿被劈烂,骨头外露,血水浸透衣衫,躺在地上打滚哀嚎。
有的人肚子被攮子捅出大血洞,肠子往外滑,双手死死捂着伤口,气都喘不上来,只剩一口气吊着,喉咙里嗬嗬作响,随时要断气。
还有的人头破血流,脑浆混着血水顺着脸往下淌,半昏半醒,嘴里胡言乱语,惨叫不断。
原本正常前来看病问诊的老街百姓,刚踏进医馆门口,一眼撞见满地残肢、满身血人、血流遍地、哀嚎震天的景象,当场吓得魂飞魄散。
各个脸色煞白,连病都不敢看了,转身拔腿就跑,恨不得多长两条腿,谁也不敢多停留半步。
医馆里的大夫、坐诊先生、学徒伙计、帮忙的妇人,个个忙得满头大汗,手忙脚乱,团团转,手脚都停不下来。
药罐打翻、纱布乱飞、止血药粉一把把往伤口上撒,绷带扯了一卷又一卷,谁都不知道该先救谁、该先治哪个。
眼前这个眼看就要咽气,下一个又重伤垂危,个个都是急伤、个个都是重患、个个都要命。
大夫只能按着先救急、先救重的规矩,咬牙硬救。
刚蹲下身,死死按住一个断臂汉子的大动脉,拼命上药、缠绷带、死命止血,还没喘上一口气。
身后又被人抬来一个浑身皮肉外翻、腹部血窟窿不断冒血的重伤打手,血顺着身子往下淌,滴得满地都是。
大夫刚处理完一个,另一个又快死;刚按住一处血口,另一处又大出血。
几条街所有医馆,家家都是同一个乱象:
满地是血、满院哀嚎、大夫忙疯、伤员遍地、人命如草。
前一刻胡同里刀枪火拼、杀人夺命;
这一刻医馆里血流成河、救命抢人。
一条鼓楼大街,一半屠场,一半医场。
江湖厮杀一场,活人半死,死人满地,连治病救人的地方,都染满了黑道血债。
南锣鼓巷善乐堂医药馆内,牤牛面色沉凝如常,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,可心底深处却揣着一股撕心揪肺的钝痛,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此番黑皮带出去的一百五十号弟兄,到头来能囫囵回来、安然无恙的尚且不到三十人。
余下的人里,当场殒命的足足七十一人,身负轻重刀枪伤、残肢裂体的更是五十五人之多。
他手底下打拼多年攒下的嫡系班底,经这一场惨烈街头火拼下来,已然根基大损、伤筋动骨,实打实快要被打得七零八落、彻底散了架子。
整座善乐堂医馆里里外外哀嚎恸哭之声不绝于耳,重伤者疼得满地翻滚,轻伤者咬牙强忍呻吟,受伤的人密密麻麻挤得满院都是,就连落脚安置伤员的空地,都压根腾不出来。
同一时刻,一街之隔的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内。
周局长径直坐在了和尚的所长办公位上,一掌狠狠拍在实木办公桌桌面之上,怒火攻心,当着屋内人的面大发雷霆,满腔火气丝毫不加掩饰。
和尚身着规整警服,身姿板板正正笔直站在办公桌前,垂手敛神,静静聆听着顶头上司的厉声训斥,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。
“你搞什么?”
“你知不知道,这次大火拼带来影响有多大?”
“前线接连失利,上头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,你这是存心往枪口上撞是不是?”
“宣传部日日大肆宣扬国统区是王道乐土、太平盛世,你倒好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公然拖后腿?”
周局长句句直白硬朗,半句官腔都没打,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敲打告诫。
他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、根基颇深、名声在外的警界年轻人,心头火气稍稍散去,语气也缓缓平复下来,转而放缓声调,语重心长开始柔声劝解。
“混江湖闯黑道的人,拼杀一辈子、打打杀杀到最后,心心念念全都是想着上岸洗白身份,求一世安稳落地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“走正道吃官饭的人,熬资历、磨阅历到了一定份上,心里头惦记的,又全都是往上攀爬进阶,入仕掌权,手握实权做主事。”
“你瞧瞧杜月笙,一辈子耗尽心血、四处求人打点、送礼铺路,到头来就因为早年一身黑底子、江湖出身的过往污点,终究与魔都市长的大好位置失之交臂,一辈子的盘算全都落了空。”
此刻周局长不论是眼底神色,还是说话的语气腔调,全然不似上下级训话,反倒像是悉心教导自家子侄一般,满是提点与期许。
“你跟旁人不一样,名声干净体面,背后靠山深厚,年纪轻轻正当年,有些江湖牵扯、黑道纠葛的烂事,该断就必须果断斩断,踏踏实实走仕途正道才是正理。”
和尚听罢,抬手对着周局长敬了一记标准的制式警礼,嗓音洪亮,应声作答。
“是~”
周局长见状,对着和尚摆了摆手,示意他放下手臂不必多礼,直言开口说话即可。
“往后我不管你背地里头怎么周旋做事,从此以后,绝对不允许再闹出这般规模的大火拼事端。”
“我把孙永珍叫过来,你们两个人当面好好谈一谈,把梁子捋顺了。”
“若是谈不拢、讲不和,那就别怪我不顾情面,公事公办,按律法处置~”
和尚刚准备抬手敬礼回话表态,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,就被周局长抬手开口直接打断。
“行了,国府对于警察系统官员升迁调任,早就有明文规矩、固定时间章程。”
“你安稳踏实混个一年两年,北平内五区警署署长的位置,必定有你一席之地。”
“不管你私底下有什么缘由、有什么牵扯,千万别在黑道泥潭里越陷越深,毁了自己前程。”
“这次火拼事件,你尽快写一份详细情况报告递上来~”
周局长诸事交代妥当,起身便迈步离去。
和尚紧随其后跟在身后,一路将人送到派出所大门口,目送周局长登车走远,这才转身折返,重新走回所长办公室。
他屁股刚落座在办公椅上,连一分钟都未曾歇稳,一道身着长衫马褂、身形瘦削的身影已然立在办公室门口,指尖轻轻叩响半开的房门,动静不大,却格外醒目。
和尚抬眼望去,只见孙永珍孤身一人站在门口,随即缓步走进办公室,径直落座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。
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,默然对视,屋内一时寂静无声,气氛沉凝紧绷。
和尚烟瘾骤然犯了,伸手拉开办公桌抽屉,取出一盒香烟。
他先抽出一根烟递到孙永珍面前,跟着自己嘴里也叼上一根,抬手拿起打火机,低头将两根烟先后点燃。
二人一前一后,缓缓吐出满口白雾烟气,抬眼再度相望,眼底各藏心思,互不点破。
和尚悠然靠坐进真皮办公靠背椅里,双腿二郎腿轻轻翘起,指尖夹着燃着的香烟,率先开口打破沉寂。
“还不够~”
孙永珍闻言淡淡轻笑一声,微微摇了摇头,出声回怼。
“太年轻了不是~”
和尚心里透亮,瞬间听懂了对方话里暗藏的深意,不绕弯子,直截了当摆明自己的立场态度,分毫不让。
“我跟你不一样~”
他嘴角依旧叼着半截香烟,抬手轻轻扯了扯身前的警服衣襟,示意自己这身公职警服的正经身份,划清界限。
孙永珍微微眯起双眼,目光沉沉锁定和尚那张年轻冷厉的脸庞,语气淡漠无波。
“那是你的事~”
和尚微微眯眼,低头沉思片刻,抬眼再度开口,语气缓和几分。
“帮个忙~”
孙永珍面色不改,面无表情地轻轻摇了摇头,摆明姿态,示意此事无能为力,断然帮不了。
和尚见状,忽然咧嘴乐呵一笑,语气带着几分江湖狠劲,直言道破关键。
“”这场火拼前前后后加起来死了百八十号人,两边的血海深仇早就彻底结死了,你真以为单凭你一句话,就能压得住底下人,把这事彻底摁下去?”
孙永珍对此全然不以为意,随意耸了耸肩膀,神色淡然至极。
“所以啊,就得留几个倒霉蛋,给这场血债填窟窿。”
孙永珍话音落下,俯身低头,将指尖烟蒂狠狠碾灭在桌前的黄铜烟灰缸里。
他随即缓缓站起身,对着和尚微微颔首示意,转身便径直迈步离开办公室。
和尚胳膊搭在办公椅扶手上,身子歪靠椅背,嘴里叼着香烟,眸光沉沉,静静目送对方转身离去,眼底情绪晦暗不明。
孙永珍刚走出办公室,行至派出所一进院天井,迎面便与赶来的牤牛撞了个正着。
牤牛猝不及防撞见孙永珍,当下瞬间一愣,随即迅速回过神,低头点头,算作打招呼行礼。
孙永珍在北平黑道混迹多年,是实打实的老前辈,对于牤牛这号人物自然再熟悉不过。
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牤牛的肩膀,语气意味深长,缓缓留下一句感慨。
“我还是挺赏识你的,可惜了~”
牤牛站在原地,细细品味着孙永珍话里暗藏的深意,心头五味杂陈,随后抬步迈步,直奔二进院的所长办公室而去。
办公室内,和尚眼见牤牛不敲门、不通报,径直推门闯进来的莽撞模样,眼底微眯,二话不说,起身便径直往里间休息室走去。
休息室内,和尚嘴角微微上扬,左牙狠狠咬着嘴里的烟蒂,蹲在墙角保险箱旁,指尖缓缓扭动密码锁旋钮,动作沉稳利落。
片刻功夫,保险箱柜门应声而开,他从里面取出十几沓崭新的银元劵,摞在手中。
随后转身走回办公室,将手里沉甸甸一摞银元劵,重重放在办公桌桌面上,起身站到牤牛身旁。
“不够再跟我说~”
牤牛眼底盛满满心悲凉哀伤,压根不看桌上成堆的钱财分毫,侧过头死死盯着和尚,沉声开口发问。
“还不够吗?”
和尚迎着对方死死注视的目光,始终没有正面答话回应,沉默不语。